那條等不到的紅圍巾,我不要了_第10章 10消息傳回我們生產隊是王嬸子帶來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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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傳回我們生產隊是王嬸子帶來的。
她外甥在茶山上幹活,逢年過節回來一趟。
王嬸子坐在我家院子裡,繪聲繪色地講茶山那邊的事。
說許知珩現在又黑又瘦跟個猴似的。
說蘇小小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。
說兩個人現在見了面都不怎麼說話。
我哥坐在門坎上磨鐮刀,頭也沒抬:“活該。”
王嬸子拍著大腿:
“可不是嘛。你猜怎麼著?蘇小小還跟她媽寫信想回城,她媽回信說老家這邊都等著看他們家笑話呢,哪還有人給她活動。這叫什麼,報應!”
我娘在灶房裡燒水,探出頭來:
“別說他們的事了。往後跟咱們沒關係。”
我坐在院子裡搓麻繩,聽著這些話,手裡的繩子一圈一圈繞在指頭上。
心裡沒有痛快,也沒有同情。
就是平平靜靜的,像聽別人家的事。
開春以後,大隊推薦了幾個年輕社員去公社供銷社培訓,有我一個。
培訓了三個月,回來以後大隊安排我留在磨坊做了正式的記賬員。
不用再下地,每個月固定記二十八天工分,外加五塊錢的津貼。
五塊錢不算多,但這是我頭一回掙屬於自己的錢,不是替誰掙的,誰的也不欠。
第一個月的五塊錢拿回家那天,我把錢放在桌上,讓我娘拿去。
我娘捏著那張五塊錢的票子,來回翻著看,眼眶紅了,嘴角卻往上翹。
我爹坐在門檻上抽旱菸,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以前不怎麼看許知珩笑,對著我也很少有笑的時候。
我知道他心裡那道坎過去了。
我用第二個月的五塊錢去了一趟供銷社。
櫃檯上蛤蜊油滿滿當當的,我把錢拍上去,買了一盒。
又扯了兩尺布,給我哥做了件新褂子。
售貨員還是之前那個攤手說沒了的大姐,這回她笑著把蛤蜊油包好遞給我,說,今天不用等下次了。
夏天公社辦掃盲班,大隊讓我去當教員。
班上來了個退伍軍人,叫陳望山,在公社糧站當站長。
年紀比我們大幾歲,個子很高,說話不急不緩的。
他坐在最後一排,下了課總是走得很慢。
後來我發現他是故意走在我後面。
有一天下課下起了大雨,我站在門口沒帶傘,他從後面走過來,撐開一把黑布傘,說李同志,一起走吧。
路上他把傘往我這邊偏,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裡。
我看了他一眼,他正盯著前面的路,嘴角抿著,耳根子有點紅。
他這人話不多,但每句都不廢話。
問他當兵的事,他說在新疆待了六年,回來以後分到糧站。
問他還想不想回部隊,他說退伍了就退伍了,在哪兒都能把日子過好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,但眼睛很亮。
他的眼睛跟許知珩不一樣。
許知珩看人是往下看的,他看人是平著的。
我沒有往深想。
他才調到公社不久,我也剛學會一個人過日子。
這件事不急。
到了秋天,又有了蘇小小的訊息。
王嬸子的外甥又回來了。
說蘇小小在茶山實在撐不下去了,偷偷找了她一個遠房表哥幫她活動關係,想調回老家附近的茶場,至少離城近一點。
表哥回信說,你檔案上揹著破壞他人婚姻和一個記大過處分,哪個場敢要你。
她不信,自己寫了三封信寄出去,沒有一封回信。
許知珩那邊也出了問題。
他家裡託了人想把他調回來,申請表遞到公社才被退回去。
檔案上的工分欺詐加經濟問題,就算調也得去更偏遠的地方。
他父親半年後被廠裡降了職,許母又來信罵了他一頓。
說你當初要是對人家好一點,哪怕是裝一裝,也不至於今天。
這句話楊組長沒有看到,是他後來託人傳話想找我爹說情的時候,不小心說漏的。
他讓人帶的原話是:
爸,我當初是我不對,能不能幫忙在大隊說句話,讓我調回來。
話說給帶話的人,帶話的人說給我爹。
我爹端著旱菸袋,聽完了,對著那人說了句:
他不是我女婿了。
我爹在大會上沒提過這件事,但有人提了一句,他也沒接茬。
許知珩調不回來。
那年秋天,場部的柿子掛滿了樹枝,王嬸子端了一簸箕柿餅來我家串門。
她一邊嚼柿餅一邊說,蘇小小現在在茶山上見人就躲著走,以前那個得意勁兒全沒了。
又說許知珩瘦得脫了相,在開荒組天天扛石頭,肩膀都磨出老繭了。
王嬸子說著拍了一下手,說:
“婉容你不用管,往後有他們受的。”
我拿起一塊柿餅咬了一口,很甜。
又一年冬天。
我揣著自己攢了大半年的工資和工分本推開了供銷社的門。
售貨員大姐認出了我,衝我招手:
“李記賬員,今天又來了!這回蛤蜊油管夠。”
我笑了笑,走到櫃檯前面,沒往蛤蜊油那邊看。
櫃檯最上面那一層掛了兩條圍巾。
一條灰的,一條紅的。
我讓大姐把兩條都拿下來。
灰的摸在手裡毛糙,跟從前那條差不多。
紅的軟,貼在臉上不扎人。
我把灰的還回去,紅的放在櫃檯上。
“這個,包起來。”
大姐把圍巾疊好,拿牛皮紙包上,遞過來的時候瞅了我一眼:
“紅的啊?紅的喜慶。”
我付了錢和自己的工分。
推開供銷社的門,風灌進來,還是那麼刮臉。
我把牛皮紙拆開,抖開紅圍巾,往脖子上一繞。
羊毛軟烘烘的,穗子在風裡飄起來,蹭著下巴,暖得很。
我站在供銷社門口圍好自己的圍巾,忽然想起上次站在這裡的樣子。
那時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只能等別人給我點什麼。
等一條圍巾,等一次工分兌換,等哪天他回心轉意。
不等了。
我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,遠遠看見一個人拉著板車從岔路上出來。
板車上摞著幾麻袋紅薯,軲轆陷在泥裡,他弓著身子使勁往前拽。
那人瘦得厲害,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襖,袖口磨破了露出棉絮,肩膀上打了補丁。頭髮老長,臉被風吹得又黑又糙。
他直起身換手的時候,無意間往我這邊看了一眼。
是許知珩。
許知珩站在板車前面,拉著車把,看著我。
我脖子上圍著那條紅圍巾,穗子被風吹起來,一跳一跳的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
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,也不想知道。
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我收回目光,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走出兩步,身後板車的軲轆又開始咯吱咯吱響起來。
那個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被風聲蓋過去了。
我抬手攏了攏圍巾的穗子,繼續往前走。
風很冷,圍巾裡是熱的。
我的人生如這條紅圍巾一般翻新,再也不必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