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等不到的紅圍巾,我不要了_第9章 9茶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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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山。
整個公社最苦的地方。
山高路遠,種茶修梯田,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還掙不夠口糧。
聽到這兩個字,蘇小小終於沒忍住哭出聲來。
她對著劉主任哭喊說她知道錯了,求組織給她一次機會,說她再也不敢了。
劉主任沒看她,擺了擺手讓幹事把人帶出去。
蘇小小被拉起來的時候,眼淚流了滿臉,她轉過來看著我,嘴唇哆嗦著說:
“婉容姐你幫我求求情,你跟劉主任說你原諒我了,你幫我求求情啊。”
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還有裂口,是給她洗了五年衣服留下的。
我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被帶出去了。
劉主任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說了句讓我記住一輩子的話:
“李婉容,你不是誰的免費勞動力。你是這個國家堂堂正正的社員,誰也不能把你當工具。”
我點了點頭,喉嚨堵得說不出話。
旁邊我爹的眼眶也紅了。
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救過的人裡,有眼前這位劉主任。
當年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這裡,是我爹偷偷給他送過糧。
今天他坐在這張桌子後面,替我討回了我該得的一切。
從省裡出來的時候,陽光照在臉上,暖烘烘的。
我忽然想起供銷社門口那條灰圍巾。
五年來我等的從來不是一條圍巾,不是一盒蛤蜊油,不是一句下次再給你兌。
我等的,是自己站起來。
許知珩和蘇小小是當天晚上被送走的。
一輛拖拉機拉著兩個人上了茶山。
山路顛了三個鐘頭,到了地方已經是後半夜。
茶山上的知青點是一排土坯房。
窗戶上沒有玻璃,糊的是舊報紙,風一吹嘩啦嘩啦響。
第二天天沒亮,哨子就響了。
許知珩分在開荒組,扛著鎬頭上山挖樹根。
他在生產隊五年沒摸過鎬頭,頭一天手心就磨掉了一層皮。
晚上回到土坯房,他坐在鋪上看著自己的手,翻來覆去地看,不說話。
蘇小小分在採茶組。
她天不亮爬起來背上竹簍上山,山路又窄又陡,下雨天泥漿漫過腳踝。
頭一個星期她天天哭,一邊採茶一邊哭,採茶組的老孃們誰也不理她。
有人說了一句風涼話:
“城裡小姐哭啥,這不比養豬場強?”
她想去找許知珩。
兩個組隔了兩座山頭,上面的路沒人帶她走不過去。
只能在食堂碰面。
許知珩打了半碗白菜湯和兩個雜糧窩頭坐在角落裡。
蘇小小端著自己的碗挨著他坐下。
她看著他手上的泡,自己手上的泡,兩個人對著坐了半天誰也沒說話。
蘇小小先開了口,聲音啞啞的:
“你給家裡寫信了嗎?”
許知珩咬著窩頭搖了搖腦袋:
“寫了。沒回。”
許母的信其實回了。
許知珩沒有說實話。
他爹被停職審查,家裡值錢的東西全抄了。
他娘在信裡寫道,你以後別再往家裡寄東西了,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扛吧,你爹的工作要是保不住,你也別想回城了。
最後一句話他記得很清楚——
當初讓你別娶那個鄉下丫頭,你非要娶。
現在好了吧。
許知珩把信看完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,沒有告訴蘇小小。
蘇小小也沒問。
她家裡更慘,她爹從廠裡被清退,她媽託人帶話說讓她自己在鄉下想辦法,家裡顧不上她了。
又過了一個月,蘇小小病了。
茶山上溼氣重,她發了高燒,躺在土坯房裡燒得直說胡話。
組長讓人去叫許知珩,許知珩跟開荒組請了半天假,走了兩個山頭過來,坐在她鋪邊上守著。
蘇小小燒得迷迷糊糊,抓著他的手不鬆,嘴裡斷斷續續地說想回家,想回城裡,說再也不想來鄉下了。
許知珩握著她的手,坐在那裡三個鐘頭,一句話沒說。
蘇小小退了燒,人瘦了一圈,眼窩陷下去,那件呢子大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
她不再哭了。
哭不動了。
她只是每天背起竹簍上山,低著頭走路。
有一天晚上在食堂,蘇小小端著半碗菜湯,忽然抬起頭來看著許知珩:
“以前她替我們乾的那些活,你覺得多嗎?”
許知珩沒說話。
她又問了一句:
“她每天都是這麼累的嗎?”
許知珩放下筷子,起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