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急診夜班,我連續搶救了十一個小時。
凌晨三點,護士長把一份表格遞給我:
“今年去國外進修的名額,主任定了,給你男朋友和喬醫生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那個名額,是我準備了三年的。
論文是我寫的,病例是我整理的,連申請材料都是我替陸賀改到凌晨的。
我去辦公室找他時,門沒關嚴。
喬梔坐在他的椅子上,披著他的白大褂。
陸賀單膝下跪替她揉腳腕:
“今天報告會站太久,累不累?”
喬梔笑著說:
“有你心疼,怎麼會累。”
“倒是你把名額給我,之霜會不會不高興?”
陸賀聲音很淡:
“她性格穩,留在科裡也能發光。”
“你不一樣,你需要這個機會。”
我站在門外,指尖還沾著病人的血。
原來我所謂的穩定,在他眼裡只是適合留下善後。
原來我拼命追趕的未來,可以被他一句“她不一樣”輕易讓出去。
手機震動,是援外醫療隊發來的邀請簡訊。
我看著辦公室裡並肩而坐的兩個人,忽然覺得心口那點疼也沒那麼重要了。
我回了一個字:
【同意。】
從此以後,手術檯、遠方和我自己,都應該閃閃發光。
......
“之霜,ICU三床家屬簽字,你去跟一下。”
護士長把資料夾拍在護士站臺面上,頭也沒抬。
我接過來,指甲縫裡還有上一臺搶救沒洗乾淨的碘伏痕跡。
走廊盡頭,陸賀辦公室的燈亮著。
我路過時放慢了腳步。
門縫裡傳出喬梔的聲音,帶著一種撒嬌式的慵懶:
“陸賀,週五那個學術沙龍你幫我寫個發言稿唄。”
“我最近嗓子不舒服,不太想講太長。”
陸賀笑了一聲:
“行,我給你寫短一點,控制在五分鐘內。”
“你上臺只管念,剩下的我來。”
我手指收緊資料夾。
週五的學術沙龍,原本排的是我做彙報。
上週科務會,主任親口點的名。
我準備了四十頁PPT,反覆改了三版。
昨天陸賀忽然跟我說:
“之霜,沙龍你讓給喬梔吧。”
“她剛來科室,需要露個臉。”
“你的機會多的是。”
我當時問他:
“那我準備的東西呢?”
他拍了拍我肩膀,語氣很溫和:
“下次,下次一定是你的。”
我信了。
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。
ICU三床的家屬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坐在走廊長椅上,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。
我蹲下來,把知情同意書攤開給他看。
一項一項解釋。
他簽字時手在抖。
我遞紙巾給他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:
“大夫,我老伴還有希望嗎?”
“有。”我說,“我們在盡全力。”
他點了點頭,眼眶紅了。
我收好籤字單,站起來,膝蓋有點發麻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科室群訊息。
喬梔發了一張照片,是陸賀辦公桌上那杯咖啡。
配文:【深夜還在加班的某人,辛苦了。】
下面一串回覆。
“喬姐好貼心。”
“陸哥有福氣。”
“神仙眷侶。”
我盯著螢幕,拇指懸在鍵盤上方。
那杯咖啡,是我下班前買的。
放在他桌上時,他頭都沒抬,說了句“擱那兒吧”。
現在它成了喬梔的關心。
我退出群聊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回到護士站,護士長正在排下週值班表。
她看了我一眼:
“之霜,下週三的夜班,陸醫生說他有事,讓你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下週三我本來休息,我跟我媽約了複查。”
護士長聳聳肩:
“他說你會同意的。”
“你跟他商量吧,我只管排表。”
我沒有打電話問陸賀。
因為我知道他會說什麼。
他會說:
“之霜,就這一次。”
“你媽的複查改一天也沒關係吧?”
“體諒一下,我那天真有事。”
他的事,大機率跟喬梔有關。
可能是送她去機場。
可能是陪她參加什麼活動。
可能只是她想吃某家餐廳,需要他開車。
而我媽的甲狀腺結節複查,在他嘴裡永遠是“改一天也沒關係”。
凌晨四點半,我終於坐下來喝了口水。
對面急診大廳的燈還亮著,有個醉漢在嚎。
我靠著牆,閉上眼。
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句話。
“她性格穩,留在科裡也能發光。”
穩。
這個字像一枚圖釘,輕輕扎進皮膚,不流血,但一直疼。
手機又震了。
陸賀發來訊息:
“還在值班?早點休息,別太累。”
後面跟了一個抱抱的表情。
我看著那個表情,忽然覺得很諷刺。
他把屬於我的名額給了別人。
他把屬於我的彙報讓給了別人。
他甚至把我買的咖啡,變成了別人的功勞。
然後給我發一個擁抱的表情。
好輕。
好廉價。
我沒有回覆。
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窗外天快亮了,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。
我想起三年前剛進這個科室,陸賀帶我查房時說的話:
“之霜,跟著我好好幹,以後進修名額少不了你的。”
我信了三年。
現在名額給了喬梔。
我還要信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