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山不候舊行舟_第 2 章 姜姐姐
第 2 章
“姜姐姐,顧大哥只是陪我去看看大夫,你別怪他。”
沈初微站在廊下,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安神湯。
今夜是上元節。
顧行舟半個月前就答應我,要陪我去玄武湖看花燈。
因為我怕黑,他說要給我買全京城最大最亮的琉璃燈。
一個時辰前,我們在朱雀大街的燈市上走散了。
人群擁擠,有人撞了過來。
顧行舟下意識地將走在另一側的沈初微護在懷裡,卻鬆開了牽著我的手。
我被推倒在青石板上,掌心擦破了一大塊皮,滲著血。
燈籠的火燭傾倒,燒著了沈初微的裙角。
顧行舟慌了神,立刻抱起沈初微,急匆匆地去了醫館。
留我一個人坐在地上,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。
我是一路走回來的。
夜風很冷,掌心的血已經凝固了,混著泥沙,刺痛鑽心。
我站在屋簷下,看著沈初微。
“你的腳傷如何了?”
“大夫說只是崴了一下,不礙事的。”
她咬了咬下唇。
“顧大哥非要抱著我回來,我也勸不住他。姜姐姐,你別生他的氣。”
“沒生氣。”
我推開房門,點亮了桌上的燭臺。
顧行舟從沈初微的院子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瓶上好的金瘡藥。
他看到我,快步走過來。
“聽瀾,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剛回。”
“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?也不等我。”
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責怪。
“初微受了驚嚇,腳也崴了,我一時情急沒顧上你。你那麼大個人了,連回家的路都不認得?”
我抬起手,將滿是泥沙和乾涸血跡的掌心攤開在他面前。
顧行舟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盯著我的手,眉頭緊鎖。
“怎麼弄的?”
“被人群踩的。”
“你怎麼這麼不小心!”他語氣拔高了幾分,帶著掩飾不住的煩躁,“出門前我就說了,燈市人多,讓你跟緊我。”
“我牽著你的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人群撞過來的時候,我牽著你的手。是你鬆開了。”
顧行舟愣住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解釋。
“我當時......當時看初微的裙子燒著了,怕火勢蔓延,這本能的反應,你也要計較?”
他把金瘡藥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藥在這裡,你自己上吧。初微那邊大夫剛開完藥,我得去看看她喝了沒有。”
他轉身就走,連多看我一眼都沒有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腳步。
“聽瀾,初微父母雙亡,孤苦無依,我多照顧她一些是情理之中。你馬上就是顧府的主母了,能不能別總是一副容不下人的樣子?”
我看著桌上的金瘡藥。
那是皇室貢品,專治燒燙傷。
沈初微的裙角燒了一塊,連皮都沒破。
我擦破了半個手掌,他留給我治燙傷的藥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你去吧。”
門關上了。
林挽秋端著熱水盆走進來,眼圈紅紅的。
“姑娘,少爺他怎麼能這樣!明明是您受了傷!”
她拿溫熱的帕子,一點一點幫我清洗掌心的泥沙。
疼得鑽心。
我沒有出聲。
“挽秋,你去庫房,把那個兔子燈籠拿出來。”
“哪個?”
“定親那年,他親手扎的那個。”
那是顧行舟送我的第一盞花燈。
那年的上元節,他牽著我的手,避開所有擁擠的人群。
對我說:“聽瀾,以後年年歲歲,我都為你挑一盞燈。”
林挽秋很快把燈籠拿了過來。
放了三年,竹骨已經有些泛黃,紙面也脆了。
“姑娘要這個做什麼?”
“點個火盆進來。”
“點火盆?這還沒到立冬呢。”
“點吧。”
火盆很快端進來了,炭火燒得通紅。
我用沒受傷的左手拎起那個兔子燈籠,走到火盆邊。
鬆手。
燈籠落在炭火上,瞬間被火舌吞沒。
乾脆的紙張發出輕微的噼啪聲,竹骨被燒得焦黑。
“姑娘!”林挽秋驚撥出聲,“這可是少爺送您的定情信物!”
“留著也是佔地方。”
我看著那團火漸漸熄滅,只剩下一堆灰燼。
然後轉身,從梳妝匣裡拿出那把同心鎖。
拿起鎮紙,敲了下去。
第九次。
鎖釦已經鬆了一大半,搖搖欲墜。
快了。
我對著銅鏡,一點一點給自己上藥。
鏡子裡的人,眼神冷得出奇。
顧行舟,我不容人的樣子,你很快就看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