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山不候舊行舟_第 9 章 顧行舟沒有走

第 9 章

顧行舟沒有走。

他像一塊甩不掉的頑石，在醫館對面的巷子口租了一間破舊的柴房，住了下來。

每天清晨，醫館剛開門，他就會拿著掃帚，默默地把門前的青石板路掃得一乾二淨。

傍晚，他會提著一壺熱水，放在醫館的臺階上，然後退到十步開外，看著林挽秋出來把水提進去。

他不再試圖靠近我，也不再下跪哀求。

只是用這種笨拙到近乎自虐的方式，試圖證明他的存在。

江南的秋天多雨。

一連下了半個月的淅瀝小雨，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。

這日黃昏，醫館準備打烊。

林挽秋正要關門，突然驚呼了一聲。

“姑娘！他暈倒了！”

我走出去，看到顧行舟倒在雨地裡。

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夏衫已經溼透了，緊緊貼在身上，凍得嘴唇發紫，渾身都在打擺子。

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從山上採來的草藥——是我前幾日隨口跟病人提過的一味難尋的野生黃連。

林挽秋有些不忍。

“姑娘，要不......把他抬進來吧？這麼淋下去，非死人不可。”

我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。

“抬進後堂。”

林挽秋和醫館的雜役一起，把顧行舟抬到了後堂的竹榻上。

我給他把了脈。

寒氣入體，鬱結於心，加上長期勞累和營養不良，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

我開了幾副猛藥，讓林挽秋去熬。

半夜的時候，顧行舟醒了。

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看到我坐在炭盆邊添炭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
“聽瀾......”

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，卻被我按住了肩膀。

“別動，藥還沒喝完。”

我把一碗苦澀的藥汁遞給他。

他毫不猶豫地接過來，一飲而盡，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
喝完藥，他死死盯著我，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。

“你還是在乎我的，對不對？”

“你肯救我，你心裡還有我......”

我放下藥碗，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
“顧行舟，我是個大夫。”

“就算今天倒在門口的是個乞丐，是一條流浪狗，我也會救。”

他眼裡的光，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。

“只是因為......醫者父母心？”

“是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而且，你死了，我會覺得很麻煩。官府要查驗，我要寫狀紙，很浪費我的時間。”

顧行舟苦笑了一聲。

“在你心裡，我現在連讓你覺得麻煩的資格都沒有了嗎？”

“沒有了。”

我站起身。

“既然醒了，明日燒退了，就走吧。”

“回京城去，做你的顧家大公子。別在這裡演什麼苦肉計了，太難看。”

顧行舟突然伸手，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他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。

“你當年為了我，在京城守了三年。現在，我把這三年還給你。”

“你在這裡開醫館，我就在這裡掃地、劈柴、抓藥。”

“你不理我沒關係，你只要讓我在你能看到的地方，就夠了。”

我低頭，看著他那隻曾經握著筆、寫過錦繡文章的手，現在佈滿了凍瘡和老繭。

“顧行舟。”

我一點一點，把我的衣袖從他手裡抽了出來。

“你還不明白嗎？”

“有些東西，不是你還了，就能回到從前的。”

“你現在做的這些，只是為了感動你自己，減輕你心裡的愧疚。”

“但對我來說，這是騷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