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丈夫用兒子的康復費用買了遊戲機_第8章 舟舟放下正在擦的桌子
舟舟放下正在擦的桌子,沉默很久,問:「爸爸痛嗎?」
「梁倩說手術做完了,醫生讓他住幾天院。」
他又想了一會兒:「我去看,十分鐘。」
我陪他去了。
病房裡,周明遠瘦了一圈,看見舟舟時眼睛紅了。他張口叫兒子,舟舟站在門邊,沒有走近。
周明遠說:「以前是爸爸做得不好。」
舟舟聽不太懂這些繞彎的話。他把我提前買好的果籃放在床頭,認真說:「你好好吃藥。」
周明遠點著頭,眼淚掉下來。
十分鐘一到,舟舟看向我。
我牽他出門。
走到走廊盡頭,他忽然問:「媽媽,我做得對嗎?」
我說:「你想去就去,看十分鐘也行。你把果籃放下,也祝他好好養病,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
他安心了,握著我的手下樓。
15
舟舟二十三歲那年,在一家社群烘焙坊工作。
我沒有把他留在店裡。社群烘焙坊離家不遠,老闆是姚姐的朋友,知道舟舟做事喜歡按步驟來,就給他安排了稱料、揉麵和貼標籤這些固定的工作。
他每天稱料、揉麵、貼標籤,動作慢一些,單子上的內容卻很少弄錯。
他認識了一個叫沈晚的女孩。
沈晚在圖書館做整理員,聽力不太好,平時戴著助聽器,說話聲音輕,笑起來很安靜。她來買麵包時,總會把零錢提前數好,放在收銀臺上。
舟舟第一次見她,回來就問我:「媽媽,她聽不見一點點嗎?」
我說:「她戴助聽器能聽見很多,只是環境太吵時會費勁。」
舟舟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後來,他每天都會給沈晚留一個烏龜麵包。沈晚會帶一本舊書來換,書頁裡夾著寫給他的便籤。
「今天的麵包很香。」
「謝謝你把袋子扎得很緊。」
「你做事很認真。」
舟舟把便籤都收在鐵盒裡,晚上翻出來讀。有些字不認識,他就拿著問我。
我問他喜不喜歡沈晚。
他臉一下紅了,站在廚房門口,半天才說:「我和她在一起,很安靜。」
我聽見這句話,把手裡的菜葉放進盆裡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那你多和她相處。要是你們相處得舒服,就慢慢往下走。」
後來雙方家長見面,沈晚的爸爸話不多,媽媽很爽利。兩家人吃了一頓家常飯,聊了兩個年輕人的工作、生活習慣,還有他們對未來的安排。
舟舟和沈晚說暫時不要孩子。
舟舟坐在我身邊,手指一直搓著褲縫。我拍了拍他的手背:「你們把日子怎麼過、以後要不要孩子,都得自己商量。商量好了就按你們的想法來。」
沈晚抬眼看我,眼睛裡有水光。
婚禮辦得不大,在禾風早點隔壁的小院裡。姚姐從外地趕回來,給他們做了一個烏龜和月亮圖案的蛋糕。
周明遠也來了。
他沒有坐主桌,只送了一份禮金和一張卡片。卡片上寫著祝福,字跡歪得厲害,筆畫上還有幾處停頓的墨點。
舟舟看完,把卡片放進鐵盒裡。
舟舟看完卡片,把它放進鐵盒,轉身去找沈晚拍照。
儀式結束後,周明遠站在院子角落,看著舟舟替沈晚整理頭紗。許久之後,他朝我點了一下頭,安靜離開。
我留在院子裡,幫沈晚的媽媽收拾桌上的杯子。舟舟一回頭找我,我就朝他擺擺手,讓他快去陪賓客拍照。
結婚後第三個月,沈晚第一次跟著舟舟回家過週末。
她進門時提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,盒子綁著淺黃色的絲帶。舟舟在旁邊拎著兩大袋菜,走路比平時急,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。
我接過菜,忍著笑問他:「你今天怎麼像踩了風火輪?」
舟舟耳朵發紅,小聲說:「晚晚來。」
沈晚聽見了,笑著把助聽器往耳後扶了扶。
我把她領到廚房,問她想吃什麼。她說都可以,又看見案板上的麵糰,主動捲起袖子:「阿姨,我會包一點。」
她包出來的餃子像小元寶,邊緣捏得很齊。舟舟站在旁邊,想幫忙又插不上手,只好負責把包好的餃子平碼進盤子裡。
我爸從陽臺進來,端著剛曬好的衣服,見到沈晚就笑得合不攏嘴。他嗓門大,說話時把沈晚嚇了一跳。
舟舟立刻走過去,壓低聲音提醒他:「姥爺,小聲。」
我爸愣了一下,馬上放輕了嗓子:「好,姥爺小聲。」
沈晚朝舟舟看過去,眼裡帶著笑意。
吃飯時,我媽不停給沈晚夾菜。沈晚不好意思,連聲說夠了。舟舟在旁邊看著,忽然把自己碗裡的蝦夾給她,又認真剝了一隻。
他剝得很慢,手指沾了油,蝦肉也斷成兩截。沈晚一點沒嫌,夾起來吃掉,還朝他豎了豎大拇指。
舟舟低頭扒飯,嘴角卻一直壓不住。
飯後,他們一起去店裡關門。街上剛下過雨,地面溼漉漉的,門口的招牌映在水裡,像被揉開的金色墨跡。
我隔著玻璃看見舟舟拿著傘,傘面大半偏向沈晚,自己半邊肩膀都淋溼了。沈晚發現後,把傘往他那邊推。他們推來推去,走得很慢。
廚房的蒸鍋發出輕響,白氣一陣陣漫上窗。
我把最後一個籠屜洗淨,擦乾手。門外那把傘慢慢走遠,傘下兩個人還在小聲商量明天買什麼菜。
16
今年除夕,禾風早點提前關門。
小院裡掛起了紅燈籠,桌上擺著姚姐拿手的燻魚、我媽包的白菜餃子,還有舟舟蒸的一籠烏龜包。沈晚把助聽器調好,挨個聽大家說話,笑得很溫柔。
我爸頭髮白了許多,還是搶著給所有人盛湯。我媽嫌他手慢,嘴上罵兩句,轉頭又把他最愛吃的排骨夾進碗裡。
舟舟和沈晚坐在我對面,給我和我爸媽發了紅包。
紅包是手機上轉來的,金額不大,備註卻寫得很長:給媽媽買新圍巾,給姥姥買護手霜,給姥爺買保溫杯。
我故意問舟舟:「你給媽媽轉的錢夠不夠買一條圍巾?」
他抬起頭愣了一下,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,推到我面前。
「這個也有。」
我開啟一看,裡面裝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張手寫的紙。
紙上寫著:媽媽,密碼是你的生日。錢不多,以後我慢慢掙。
字還是不算漂亮,卻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。
窗外落了新雪,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。桌上的熱氣漫上來,模糊了我的眼睛。
我把卡放回紅包,又把那張紙壓平,收進貼身的口袋。
舟舟小時候總問我,自己慢一點會不會趕不上別人。如今他坐在我對面,正低頭給沈晚剝蝦,剝壞一隻就重新拿一隻。沈晚笑著把他弄髒的指尖擦乾淨,桌邊的人都在說話,誰也沒有催他。
廚房裡飄著面香,院外的鞭炮響過一陣又一陣。雪落在門口的紅燈籠上,我端著熱茶坐了一會兒,聽舟舟喊我去嘗他新蒸的烏龜包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