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下龍鳳胎的第二天,他們就在產房失蹤了。
我拖著沒長好的傷口找了兩年,直到死也沒能再摸到孩子的臉。
死後我才看見,一個陌生女人抱著他們走進軍區大院,口口聲聲說是我把孩子託付給她。
她拿走我的證件,住進我的家,兩個孩子也叫了她四十年媽媽。
再次睜眼,我回到了生產當天。
隔壁床的女人遞來一隻洗得發亮的蘋果。
「大妹子,生孩子傷元氣,吃個蘋果緩一緩。」
認出那張臉的瞬間,我的手便抖個不停。
上輩子偷走我孩子的人,就是她。
1.
女人還舉著蘋果,笑得十分親熱。
「你可算醒了,我見你睡了半天,還擔心你哪裡不舒服。」
我盯著她的眉眼,連呼吸都不敢重。
馬秀琴。
上輩子我死後,正是這張臉抱著我的兒女出現在軍區大院。
她拿著我遺失的證件,說我生產後身體不好,把孩子和家裡的事都託給了她。
孩子太小,什麼都不記得,只知道後來陪在身邊的人叫媽媽。
我卻在找他們的路上死去,連一句辯解都沒留下。
蘋果又往我面前遞了一寸。
「吃吧,甜著呢。」
我偏開頭:「剛做完手術,吃不下涼的。」
她臉上的笑停了一下,很快又起身去倒水。
「那就喝熱水,我剛打的。」
搪瓷缸裡水汽直冒,她兩手端著,非要往我床頭放。
我按住床頭櫃:「大姐,我不渴。」
「跟我還客氣什麼?」
她拉來板凳坐下,眼睛不住往兩張嬰兒床瞟。
「一男一女,多大的福氣。」
「怎麼沒見你婆家人?你男人呢?」
她和上輩子問得一模一樣。
那時我麻藥未退,別人給一點好臉便恨不得把心掏出來。
我把丈夫的姓名、部隊、家裡無人照看的事全說了。
她知道我孤身生產,也知道丈夫還不曉得孩子已經落地。
這一回,我只答:「家裡人明早就到。」
馬秀琴眯了眯眼:「那今晚誰照顧你?」
「護士會來。」
「護士哪顧得過來?你這刀口連翻身都難,孩子一哭,抱都抱不動。」
她說著站起來,走向靠窗的嬰兒床。
我忍著腹部撕扯般的疼,撐起身喝道:「別碰他們!」
同病房幾個人都看了過來。
馬秀琴的手停在半空,眼圈說紅便紅。
「我見你一個人可憐,才想搭把手。」
靠門床的嬸子立刻幫她說話:「人家好心,你怎麼跟防賊似的?」
「就是,剛醒便這麼大脾氣。」
馬秀琴擺手替我圓場:「算了,當媽的護孩子,緊張也正常。」
話聽著體貼,卻把我說成了不識好歹的人。
我沒有和滿屋子人爭。
我讓護士把兩張嬰兒床挪到我枕邊,又當著值班護士的面核對腕帶。
女兒右耳後有一顆針尖大的紅痣,兒子左手腕有一塊青色胎記。
腕帶、性別、出生時刻,全都對得上。
我把這些特徵在心裡一遍遍念。
入夜後,走廊腳步不斷。
我只要合一會兒眼,便會驚醒,伸手碰到兩團溫熱的襁褓才敢呼吸。
馬秀琴半夜經過我床邊,腳步慢了下來。
我睜著眼看她。
她罵了一句神經病,轉身去了廁所。
那一夜,她沒有再靠近。
第二天清早,她端來一碗小米粥。
「昨天的事我不計較,你得吃東西才有奶。」
我拒絕兩次,她仍把碗放在櫃上。
等病房熄燈,我將粥倒進汙水桶,又把碗放回原處。
一夜沒有睡,我的血壓越來越高,刀口也開始滲血。
護士量完血壓,沉下臉:「你必須叫家屬來。」
我望著兩個輪流啼哭的孩子,終於不再賭氣。
我與賀崢是長輩促成的婚事。
他常年在部隊,我們真正相處的日子屈指可數。
我懷孕後沒有告訴他,生產也沒肯開口求助。
可上輩子孩子落到他身邊後,他會整夜抱著發燒的女兒,也會請假參加兒子的家長會。
他不是不疼孩子。
他只是根本不知道。
我叫住護士:「麻煩你替我看五分鐘,我去打個電話。」
「任何人都不能抱他們離開,連同病房的人也不行。」
護士鄭重點頭。
我扶著牆,一步一步走向護士站。
2.
軍區總機轉了兩次,話筒裡終於傳來賀崢的聲音。
「我是賀崢。」
我握緊聽筒:「是我......林晚棠。」
那邊靜了一瞬。
「你在哪裡?」
「縣醫院,孩子剛出生。」
我本想直接告訴他孩子出生了,餘光卻看見負責看護的護士正扶著一名白髮老人往廁所走。
病房門大開著。
我腦中嗡的一聲,把聽筒往桌上一放便往回跑。
賀崢在電話裡連著叫了幾聲我的名字。
我顧不上答。
每跑一步,傷口都像被針線重新扯開。
等我扶著門框衝進病房,兩張嬰兒床已經空了。
被褥上只剩兩個淺淺的小坑。
馬秀琴也不見了。
「孩子呢?」
沒人回答。
靠門床的嬸子從被窩裡坐起來,茫然地說:「剛才不是還在嗎?」
我衝向走廊,先找廁所,再找開水房和樓梯間。
哪裡都沒有。
扶老人離開的護士匆匆跑回來,看見空床,臉一下白了。
「我只走了兩三分鐘......」
我抓住她的手臂:「那個老人是誰?」
「他說自己??悶,站不穩。
」
「醫院裡真有這個病人嗎?」
她被問住,立刻跑去核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