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何以清如許_第 10 章 一個月後

第 10 章

一個月後。

江家的房子被賣了，用來還爸爸借的高利貸和維持媽媽的醫藥費。

他們搬到了郊區的一個破舊出租屋裡。

媽媽徹底瘋了。

她每天早上都會準時起床，去廚房煮一碗長壽麵。

然後端到那個沒有人的小隔間門口，一遍遍地敲門。

“溯舟，出來吃飯了，媽媽今天沒罵你。”

爸爸不再攔她，只是坐在沙發上，看著牆上的遺像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妹妹退學了。

她拒絕了所有復讀學校的邀請，去了一家修車廠當學徒。

她每天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，晚上就睡在那個漏風的修理鋪裡。

別人問她為什麼不念書了，她總是木訥地搖搖頭：

“我不配。”

她覺得，只有讓自己活在最底層的泥沼裡，才能稍微減輕一點身上的罪惡感。

晏南知辭去了高薪的工作，去了省裡的一家聾啞人康復中心做義工。

她再也沒有談過戀愛。

她每天教那些聽不見的孩子發音，教他們怎麼用手語表達“我愛你”和“對不起”。

每次有孩子發音不準，她都會耐心地糾正。

然後在一個人的時候，看著自己手上那些永遠無法消除的疤痕，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
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臺上，晃盪著雙腿。

看著屋裡那個端著麵條神經質般唸叨的女人。

一陣微風吹過，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，像是一團即將消散的霧氣。

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出現在我身邊。

他看了看屋裡的慘狀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“要不要再留一會兒？”鬼差的聲音很冷淡，但帶著一絲憐憫。

“他們現在活在自己造的無間地獄裡，挺可憐的。”
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看了很久，最後搖了搖頭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我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剛化開的雪水。

“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他們是誰了。”

“而且，這裡太黑了，我不太喜歡。”

我站起身，抬頭看向天空。

雲層裂開一條縫，一束極其溫暖、明亮的光照了下來。

那束光裡，沒有防備，沒有嘆息，也沒有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愛。

只有無盡的平靜。

“我要去一個很亮的地方了。”

我衝鬼差笑了笑，轉身走向那道光。

我走得很決絕，一次也沒有回頭。

身後，出租屋裡傳來一聲淒厲的痛哭。

“溯舟——我的溯舟啊——”

那哭聲撕心裂肺，穿透了屋頂，迴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。

但那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。

直到，再也聽不見。

再見。

你們要好好的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