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何以清如許_第 6 章 溯舟
第 6 章
“溯舟?別生氣了,快開門。”
媽媽又敲了兩下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慌亂。
她拍打著門板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“老江!鑰匙呢!”
她轉頭衝樓下喊,聲音已經破音了。
爸爸扔下手機,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。
他從褲兜裡掏出那串掛著閣樓鑰匙的圓環。
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,他的手在發抖,試了三次才捅進去。
“咔噠。”
鎖開了。
門被猛地推開,揚起一陣經年未掃的灰塵。
門外明亮的光線照射進去,打在角落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影子上。
我看到媽媽手裡的麵碗直直地掉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聲,瓷片碎了一地。
滾燙的麵湯濺在她的腳背上,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,整個人僵死在原地。
“溯舟......”
爸爸發出一聲類似於野獸被扼住喉嚨的嘶鳴。
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膝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。
角落裡,我的身體已經僵硬了。
青灰色的臉上爬滿了乾涸的鼻血,眼睛半睜著,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。
我的雙手呈現出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,摳出了血肉模糊的坑。
那是人在經歷極致痛苦時,為了抵抗疼痛做出的本能反應。
晏南知聽見動靜衝了上來。
她推開僵硬的媽媽和爸爸,衝到我面前。
她伸出兩根手指,顫抖著探向我的鼻息,又摸向我的頸動脈。
沒有起伏。
沒有溫度。
晏南知的臉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像是一張白紙。
她張了張嘴,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半小時後,法醫和救護車同時趕到了。
警戒線拉了起來。
法醫在檢查我的屍體,急救醫生在旁邊記錄。
“死者死亡時間在四到五個小時之前。”
法醫站起身,脫下手套,臉色凝重地看著江家人。
“不是自殺,是嚴重的腦膜炎併發症導致的顱內感染,伴隨突發性腦出血。”
“他疼了絕對不止一天兩天了,這種級別的感染,至少持續了半個月。”
法醫指著我緊握成拳的手。
“你們看他的手,這是長期處於極度疼痛中,肌肉痙攣造成的。”
“他疼成這樣,你們做家屬的,一點都沒發現嗎?”
法醫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,來回拉扯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。
一名年輕的警察從我的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手裡拿著一個日記本和一張揉得皺巴巴的醫院確診單。
“這是在死者床底下的暗格裡發現的。”
警察把確診單遞給爸爸。
上面的日期,是高考前一個月。
診斷結果:急性腦膜炎,建議立即住院手術,否則有生命危險。
“他......他一個月前就知道了?”爸爸拿著那張紙,手抖得像篩糠。
警察翻開日記本,念出了最後幾行字:
“不能告訴爸爸媽媽,手術費要很多錢,初寧馬上高考了,不能分心。”
“醫生說我可能活不久了。我想在走之前,去考場外看一眼初寧。”
“我想看她金榜題名的樣子。”
警察合上日記本,嘆了口氣。
“他不僅瞞著你們,還在死前試圖向外界求救。”
警察拿出那部沒電關機的手機,充上電後,打開了螢幕。
螢幕停留在一個被紅色感嘆號拒收的聊天介面上。
發件時間,早上六點十五分。
正是法醫推斷的,他面臨腦出血劇痛、生命進入倒計時的時刻。
內容是:“南知姐,救救我,我好疼,我要死了。”
而下方的回覆,冰冷刺骨:“又是這招?沒空看你演戲,別鬧了。”
警察抬起頭,目光落在晏南知身上。
“這條簡訊,是你回的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