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何以清如許_第 5 章 身體變得很輕

第 5 章

身體變得很輕。

所有的疼痛、眩暈和窒息感，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。

我感覺自己像是一片羽毛，從那具滿是鮮血和灰塵的身體裡飄了出來。

我低頭，看到了地上的自己。

臉色青灰，眼睛半睜著，血跡在嘴角乾涸成暗紅色。

樣子挺難看的。

我穿過閣樓那扇被鎖死的鐵門，飄到了樓下。

客廳裡的氣氛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。

沒有憤怒，沒有防備，反而透著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
媽媽站在廚房裡。

案板上放著我沒切完的西紅柿，還有那把被爸爸扔到角落的菜刀。

她呆呆地看著那把刀，眼淚突然掉了下來。

“今天是......我的生日。”

她轉過頭，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爸爸，聲音發著顫。

“老江，溯舟他......是不是想給我做長壽麵？”

爸爸正在手機上劃弄著什麼。

聽到這話，他抬起頭，嘆了口氣。

“你別瞎想了。他平時連切菜都不會，怎麼可能做面？”

“他就是情緒不穩定，看我們都在關心初寧，心裡不平衡。”

雖然嘴上這麼說，但我看到爸爸手機螢幕上的頁面。

那是一個二手車交易平臺。

他正在看怎麼把家裡那輛開了十年的代步車賣掉。

搜尋記錄裡寫著：“最新款人工耳蝸價格”。

我飄在半空中，愣住了。

他不是說家裡一分錢都沒了嗎？

他不是讓我別做夢了嗎？

為什麼他要在背地裡賣車給我湊耳蝸的錢？

門鈴響了。

晏南知拎著幾個藥盒走了進來。

她的頭髮被汗水打溼，看起來跑了很遠的路。

“林姨，這是我託朋友從省院開的進口止痛藥和神經舒緩劑。”

晏南知把藥放在茶几上，一邊擦汗一邊說。

“溯舟這幾天一直說頭疼，我怕他是因為沒戴耳蝸，心理作用引起的神經痛。這藥副作用小，等他情緒好點，我帶他去複查。”

她看著閣樓的方向，眼神里沒有了早上的冷漠，只剩下掩飾不住的擔憂。

妹妹也從房間裡走出來了。

她手裡攥著那個紅色的福袋。

那是我昨天晚上掉在垃圾桶裡的平安木牌。

她把它撿了回來，把上面的灰塵擦得乾乾淨淨。

“媽，”妹妹的聲音啞得厲害，“哥哥昨天晚上......可能是來送這個的。”

她把福袋開啟，裡面露出一張平安符和刻好的木牌。

上面寫著：祝初寧高考順利，一生平安。

媽媽捂住嘴，眼淚決堤一樣湧出來。

“我們錯怪他了......老江，我們把他關在閣樓裡幹什麼啊！”

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廚房，重新拿起那個西紅柿。

“我要把面煮了，溯舟最愛吃我做的麵條了。”

“等會兒他吃飽了，就不鬧脾氣了。”

我漂浮在天花板下，看著他們忙碌。

媽媽在煮麵，爸爸在聯絡二手車商，姐姐在研究藥品的說明書，妹妹在摸著那個平安木牌流淚。

原來，他們沒有恨我。

他們也沒有不要我。

可是，既然這麼愛我，為什麼要把我鎖起來呢？

為什麼要扔掉我的木牌？

為什麼要結束通話我最後的求救？

我想不明白。

但看著他們現在的樣子，我突然覺得，我死得太對了。

原來他們這麼愛我，那我更應該死。

只有我死了，那個三十萬的窟窿才不用填。

只有我死了，他們才不用活得這麼累。

媽媽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，走到閣樓門前。

“溯舟，出來吃飯了。”

“媽媽不該兇你，媽媽錯了。”

門裡靜悄悄的，沒有任何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