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何以清如許_第 2 章 凌晨兩點
第 2 章
凌晨兩點。
我的頭開始劇烈地疼。
像是有千萬根鋼針同時扎進腦髓,又順著神經一路撕扯到後頸。
這種疼不是突然出現的。
一個月前,我就開始斷斷續續地頭疼。
醫生看過我的片子,表情很嚴肅,讓我必須帶家屬來辦住院手續做穿刺。
但我沒敢說。
妹妹要高考,家裡連買菜的錢都在精打細算。
我不能在這個時候生病。
我蜷縮在被子裡,冷汗浸透了衣服。
眼前的視線開始出現大塊大塊的黑斑。
我知道,這次扛不過去了。
如果不去醫院,我可能會死。
我想活著,我想彌補我犯下的錯。
我得去醫院,只要拿到醫保卡就行。
我扶著牆,一點點挪出房間。
走廊盡頭的書房還亮著燈。
我推開門。
爸爸戴著老花鏡,正在臺燈下算賬。
桌上鋪滿了各種銀行卡的賬單和借條。
他正在算妹妹復讀的學費。
他抬起頭,看到我站在門口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大半夜不睡覺,又怎麼了?”
我看口型,讀懂了他的話。
我走過去,指了指他的抽屜。
那是家裡放證件的地方。
我伸出手,用手語比劃。
“醫保卡。”
“給我醫保卡。”
爸爸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乾澀的眼睛。
“你要醫保卡幹什麼?”
我指著自己的頭。
“疼。”
“去醫院。”
爸爸定定地看著我。
沉默了很久,他突然冷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“溯舟,你是不是覺得,家裡還有錢給你換一個新耳蝸?”
我愣住了,拼命搖頭。
我再次比劃。
“不是耳蝸。”
“是頭疼。”
“夠了!”
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桌上的賬單震得飛了起來,落了一地。
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爸爸的眼底全是紅血絲,他看著我,眼裡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你的耳蝸是你媽摔的,我知道你心裡有氣。”
“但那個耳蝸已經碎了,修不好了。”
“家裡為了給你買那個東西,婚房賣了,親戚借遍了。”
“現在你妹妹因為你要去復讀,十萬塊的學費我還在發愁。”
“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才肯消停?”
我拼命搖頭,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。
我沒有鬧。
我是真的要疼死了。
我抓起桌上的筆,想在賬單背面寫字。
爸爸卻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力氣很大,捏得我骨頭生疼。
“溯舟,算爸求你了。”
“你安靜幾天,行不行?”
“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和你媽。”
書房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人。
晏南知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真絲睡衣,看到一地的賬單和握著筆發抖的我,眉頭緊鎖。
她走過來,掰開爸爸的手,把我拉到她身後。
“江叔,別動氣,我來跟他說。”
晏南知把我拉出書房,一直拉到客廳。
她把我按在沙發上。
客廳沒開燈,月光照在她的臉上,顯得很冷漠。
她用手語比劃。
“你又要幹什麼?”
我指著自己的頭。
“我生病了。”
“我很疼。”
“我需要去醫院。”
晏南知看著我,沒有動。
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。
她嘆了口氣,手上的動作變得很慢,很用力。
“溯舟,你以前也用過這招。”
“只要家裡人忽略你,你就說你生病了,肚子疼,頭疼。”
“這次呢?因為大家都在關心初寧,所以你又開始了?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我沒有撒謊。
以前我說疼,是因為人工耳蝸剛植入時排異反應,我是真的疼。
可他們覺得我是在博同情。
晏南知站起身。
“去睡覺吧。”
“明天我還要去幫初寧跑學校的檔案,沒精力陪你折騰。”
她轉身走向客房,關上了門。
我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裡。
腦子裡的那根弦,突然發出了一聲脆響。
斷了。
他們不會信我了。
我在這個家裡,已經徹底成了一個累贅和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