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何以清如許_第 9 章 我的葬禮很簡單
第 9 章
我的葬禮很簡單。
爸爸拒絕了買最便宜的骨灰盒,他花光了家裡僅剩的幾萬塊錢積蓄,甚至借了高利貸,在市郊最好的公墓給我買了一塊向陽的墓地。
墓碑上的照片,用的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拍的。
那天我剛戴上人工耳蝸不久,笑得很開朗。
下葬那天,下著大雨。
媽媽是被人用輪椅推來的。
她手裡死死抱著一件我的舊外套,那是她曾經想給我扔掉,被我偷偷撿回來的。
她臉貼在墓碑上,任由雨水澆透全身。
“溯舟,下雨了,你那裡冷不冷啊?”
“媽媽給你帶了衣服,你穿上,別凍著......”
她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,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同一句話。
妹妹沒有打傘。
她穿著復讀學校的校服,跪在泥濘的墓前。
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錯題本,那是她在我們死後,從我房間的垃圾桶裡翻出來的。
那是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,忍著頭痛,一點點幫她整理的錯題。
因為手抖,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。
“哥,我看了錯題本了......我都背下來了。”
妹妹用額頭抵著冰冷的墓碑,聲音淒厲得像鬼哭。
“你回來考考我好不好?你再考考我啊!”
“我不復讀了,我不上大學了,你把命拿回來好不好!”
晏南知站在最後面。
她的雙手裹著厚厚的紗布,滲出觸目驚心的鮮血。
這幾天,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用鑷子和膠水,試圖去拼湊那個被摔成碎片的耳蝸。
塑膠和金屬的碎屑極其鋒利,把她的手指割得血肉模糊。
但她像是不知疲倦一樣,拼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以為,只要把耳蝸拼好,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、用手語叫她“南知姐”的男孩就會回來。
我飄在半空中,打了一把透明的傘。
其實靈魂是淋不到雨的,但我習慣了。
我看著下面這群悲痛欲絕的人,突然發現,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。
不,不是視線模糊,是我的記憶在慢慢消失。
我看著輪椅上那個哭喊的女人,疑惑地歪了歪頭。
“她是誰啊?為什麼要抱著我的衣服哭?”
我又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少女。
“那個穿校服的,頭流血了,不疼嗎?”
我的“橡皮擦”終於開始工作了。
那種曾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愧疚、痛苦和委屈,像被抽絲剝繭一樣,從我的靈魂裡一點點抽離。
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“你看那個女的。”我指了指後面那個手上纏著紗布的女人。
她正把一個用膠水勉強黏合起來的破爛耳蝸,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。
那耳蝸上還沾著她的血。
“這個人真奇怪,拿個壞東西來墓地幹什麼?”
我小聲嘀咕著。
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她是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