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南橋渡不完的雨_第10章 10第二年春天
10
第二年春天,我在臨州開了一間新的繡坊。
名字叫“留燈”。
阿梨問我為什麼取這個名字。
我想起母親從前說過的話。
女子嫁人以後,也要有一盞自己的燈。
上一世,我把那盞燈弄丟了。
這一世,終於重新點了起來。
南橋那間舊繡坊,我沒有賣。
只是再也沒回去住過。
直到母親忌日那年,我才重新踏上南橋。
又下雨了。
歸寧橋兩邊擠滿了人。
今日恰好也有新婦回門。
年輕的夫君早早等在橋頭,見妻子從轎裡下來,忙不迭把傘往她頭上偏。
自己半邊肩膀很快溼透。
圍觀的人都笑。
新娘紅著臉罵他:
“傘歪了。”
男人只說:
“你別淋著。”
我腳步停了一下。
忽然也笑了。
原來南橋的規矩從來沒有錯。
真心疼一個人,是不會捨得讓她獨自過橋的。
“錦書。”
身後有人叫我。
我回過頭。
許渡站在幾步之外。
一年不見,他清瘦了許多。
手裡仍撐著一把青竹傘。
我一眼認出來。
不是當年那把。
那把傘的骨早就斷了。
可樣式很像。
他沒有走近,只隔著雨看我。
“回來祭拜岳母?”
說完,他自己先頓住。
很快改口。
“蘇夫人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”
他看著我手裡的祭品。
“繡坊我一直讓人打掃。”
“裡面的東西沒人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橋上的新娘已經被夫君接走了。
圍觀的人漸漸散開。
許渡忽然問:
“臨州好嗎?”
“很好。”
“還會回來嗎?”
“祭日會。”
他的眼底剛亮起一點什麼。
我又補了一句:
“祭拜完就走。”
那點光便滅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許渡下意識往前一步,想把傘遞過來。
走到一半,卻又停住。
他大概終於想起,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等他撐傘的人了。
我從包袱裡取出自己的傘。
撐開。
從他身邊走過時,他低聲叫住我。
“錦書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那年你說,不要我的傘了。”
“後來......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。
“後來有沒有人替你撐過?”
我握著傘柄,想了一會兒。
“有。”
許渡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我卻笑了。
“我自己。”
說完,我走上歸寧橋。
這一回,腳下沒有泥,沒有溼透的藥,也沒有人在身後催我快一點。
走到橋中央時,我還是回了一次頭。
許渡仍站在原地。
他的傘很大。
足夠遮住兩個人。
可傘下只有他自己。
後來我聽說,許渡一直沒有再娶。
姜眠離開南橋後,也再沒有回來。
許家茶行慢慢緩過來了。
許渡後來學會了很多事。
他學會自己照顧母親,學會記賬,學會在旁人生病時先問一句疼不疼。
也終於學會了,雨下大的時候,傘該往身邊的人那邊偏。
只是這些,我都沒有親眼看見。
我在臨州過了很多年。
留燈繡坊越開越大。
偶爾也有人問我,為何一直不肯回南橋。
我總是笑。
沒有什麼不肯。
只是那裡已經沒有我要等的人了。
很多年後,阿梨從南橋回來,給我帶了一盒桂花糕。
她說:
“小姐,歸寧橋邊那家老茶鋪換掌櫃了。”
“新掌櫃說,每年梅雨最重的那幾日,總有一個人撐著傘在那裡坐很久。”
“別人問他等誰。”
“他總說,不等誰。”
我開啟糕點盒。
桂花香還是和從前一樣。
卻已經不是我喜歡的味道了。
阿梨看著我,小聲問:
“小姐,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了嗎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只是推開窗。
臨州也在下雨。
街上有人跑著收衣,有孩子踩著水笑,繡坊門口那盞燈被風吹得晃了晃,卻始終沒有滅。
我忽然想起上一世臨死前。
許渡握著我的手,說:
“錦書,我其實早就習慣你在身邊。”
那時我哭得很厲害。
以為等了一輩子,終於等到一句愛。
如今才知道。
習慣不是愛。
捨不得也不是。
真正的愛,是知道你會冷,就不會讓你站在雨裡等三個時辰。
是知道那是你娘留下的東西,就不會逼你拿去救另一個人。
是你疼的時候,他先看見你的疼。
可惜這些道理,上一世的我用一條命才明白。
這一世,許渡也用了餘生。
後來南橋鎮的人都知道,許家那位少爺每逢大雨都會帶傘。
傘永遠撐得很正。
再也沒有偏向任何人。
只是他終於學會如何撐傘時——
歸寧橋那頭,早已沒有人在等他了。
【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