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南橋渡不完的雨_第4章 4第三日
4
第三日,是蘇家老宅交契的日子。
母親去世前,把南橋西街那間繡坊留給我。
她說:
“女子嫁人後,也要有一盞自己的燈。”
上一世,為了替許家補茶債,我把繡坊抵給錢莊,後來再也沒贖回來。
這一世,我一早就讓阿梨去請牙人,準備把繡坊轉到自己名下,再僱人看守。
可文契還沒拿到,許渡就來了。
他身後跟著賬房和兩個許家家丁。
姜眠站在廊下,眼睛紅得像哭過一整夜。
許渡把一張紙放在我面前。
“簽了。”
我低頭看去。
是繡坊暫押契。
押給許家,換一千兩現銀。
落款處,已經寫好了我的名字,只差手印。
我抬眼看他:“什麼意思?”
“眠眠的藥引找到了。”
許渡聲音平穩:“城南藥商手裡有百年雪參,今日必須付銀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的繡坊先押三個月。等茶行回款,我替你贖回來。”
我看著那張紙,忽然笑了。
“許渡,你是不是忘了,那是我娘留給我的。”
他皺眉。
“我沒說不還。”
“可上次......”
我差點脫口而出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上一世,他也是這麼說的。
說只是暫押,說很快贖回,說我不要小題大做。
後來姜眠病一次,許家虧一次,繡坊被轉了一手又一手,最後成了姜眠名下的香鋪。
他還對我說:“你母親若在,也會願意救人一命。”
多可笑。
他們總愛替死人寬容。
姜眠走上前,聲音細得發抖。
“姐姐,我不用雪參了。許渡,你別逼她。”
她說著就要跪。
許渡一把扶住她。
“你跪她做什麼?”
再看向我時,他眼底那點耐心已經快沒了。
“蘇錦書,你若還念一點夫妻情分,就不該讓我在這種事上開口第二次。”
“夫妻情分?”
我把那張押契推回去。
“新婚三日,你讓我獨自過橋,讓我給姜眠讓炭,讓我拿嫁妝賠她踩碎的茶。“
“如今還要我拿母親的繡坊給她買命。”
我抬頭看他,一字一頓:
“許渡,你所謂夫妻情分,是不是隻用來要我退讓?”
他臉色沉得厲害。
“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?”
“難聽嗎?”
我笑了笑:“可你做起來,比我說得難看多了。”
姜眠哭出聲。
“姐姐,我真的不知道你這麼恨我。”
許渡終於失了耐心。
他拿過賬房手裡的印泥,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只押三個月。”
我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
他的力氣很大,幾乎要捏碎我的手。
“許渡,放手!”
“簽完就放。”
阿梨撲過來,被家丁攔在門外。
“姑爺!那是夫人的命根子!”
許渡像沒聽見。
他按著我的拇指往印泥裡壓。
我死死蜷著手。
這隻手,上一世替他曬過黴茶,抄過賬本,熬過一碗又一碗冷掉的藥。
到最後,連我娘留給我的東西,也要被他按著送出去。
姜眠忽然捂住心口,整個人軟倒下去。
許渡動作一頓。
我趁機抽回手,腕上已經青了一圈。
姜眠喘得厲害,眼淚一顆顆滾下來。
“許渡,我好疼......”
許渡抱住她,臉色驟變。
他抬頭看我,聲音冷得像刀。
“蘇錦書,你滿意了?”
我看著他懷裡的姜眠。
這一幕,我上一世看過太多次。
只要姜眠疼,只要姜眠哭,我所有委屈都會變成不懂事。
我慢慢走到桌邊,拿起那張押契。
許渡盯著我。
“別再鬧了。”
我看著現在的他。
忽然連解釋都覺得多餘。
上一世的許渡,後來會不會也曾為今日後悔呢?
最終我還是把手按了下去。
阿梨在門外哭喊:“小姐,不要!”
紅印落下去的那一刻,像一滴血砸在我母親的遺物上。
許渡鬆了口氣。
“早這樣,不就不用鬧到這麼難看?”
他抱起姜眠往外走。
臨出門前,又回頭看我。
許是看見我臉色太白,他語氣緩了緩。
“今晚我回來陪你吃飯。”
“繡坊的事,我說到做到。”
“錦書,別總把我想得那麼壞。”
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。
許渡等了片刻,見我不說話,反倒像是鬆了口氣。
“行,你先冷靜冷靜。”
像過去無數次一樣,他把我的沉默當成脾氣,把我的退讓當成臺階。
門被他帶上。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.......
夜裡亥時,趁他還沒回來,阿梨替我收好最後一個包袱。
我取下發髻裡的許家金簪,放在妝奩上。
阿梨哭著問:“小姐,我們去哪兒?”
我看向窗外。
雨又下起來了。
“去渡口。”
“離開南橋。”
阿梨咬著唇點頭。
我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新房。
上一世,我在這裡等了半生。
這一世,我只等了三日。
子時三刻,渡船離岸。
我站在船尾,看南橋鎮的燈火一點點遠去。
這一次,我不會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