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墜的時候,風在唱歌_第 2 章 我不知好歹
第 2 章
“我不知好歹?”
我轉過頭,隔著浴室裡還未散去的水汽看著她。
“宋婉,你見過哪個心理醫生會把病人推下懸崖?”
宋婉把吹風機重重砸在洗手檯上。
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那是假的懸崖!”
“如果不逼真,怎麼能騙過你的大腦,激發你的潛能?”
她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腿。
“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,整天死氣沉沉。”
“我不嫌棄你,到處託人給你找醫生,甚至把阿聿從國外請回來幫你。”
“你不僅不感恩,還天天用這種受害者的眼神看著我。”
我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。
忽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半年前的那個雨夜。
她打電話說胃病犯了,藥落在家裡。
我冒著颱風天,自己開車去公司給她送藥。
視線模糊的十字路口,一輛闖紅燈的貨車將我的車撞翻。
在重症監護室醒來時。
醫生宣佈了下半身癱瘓的訊息。
宋婉跪在我的病床前,哭得雙眼通紅。
她發誓會照顧我一輩子,說我是為了她才變成這樣。
可承諾保質期,短得可憐。
只有僅僅不到三個月。
她開始頻繁加班,開始不耐煩我的排洩失控,開始抱怨推輪椅太累。
直到喬聿回國。
他帶回了那套殘忍的“刺激療法”。
“宴哥,你就是太依賴婉姐了,所以大腦才會潛意識放棄修復神經。”
“必須讓你處於極度孤立和痛苦中,你才能自己站起來。”
從那天起。
我的地獄降臨了。
“說話啊!”
宋婉見我沉默,一把捏住我的下巴。
“你除了裝死還會幹什麼?”
浴室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喬聿端著一盆冰水走了進來。
他看了一眼宋婉捏著我下巴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“婉姐,你別對他發脾氣。”
“病人的情緒越低落,痛覺感知就越敏銳,現在的狀態正好適合做溫度刺激。”
他把那盆冰水直接潑在了我的腿上。
刺骨的寒意瞬間炸開。
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。
喬聿眼睛一亮。
“你看!他有反應了!”
“肌肉出現了不自主的抽搐,這說明神經傳導並沒有完全阻斷!”
宋婉立刻鬆開我的下巴。
臉上的憤怒轉瞬變為驚喜。
“真的?”
“阿聿,你真是個天才!”
我低下頭,看著腿上因為寒冷而泛起的一層細小顆粒。
那是肌肉凍僵前的本能反應。
和神經修復沒有任何關係。
但我沒有解釋。
因為我知道,無論我說什麼,他們都不會信。
第二天清晨。
宋婉溫柔地把我抱上輪椅。
“今天覆健多走兩步,阿聿特意給你買了一臺新輪椅。”
我低頭看向身下的代步工具。
原本帶電動搖桿的自動輪椅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臺純手搖的舊式鐵皮輪椅。
輪圈上沒有包裹橡膠,直接暴露著冰冷的金屬。
“電動輪椅會讓你產生惰性。”
喬聿從廚房端著兩份早餐走出來。
“你既然腿不能動,就得鍛鍊雙臂的代償能力。”
“今天你得自己滑著這臺輪椅,去兩公里外的超市買瓶醬油回來。”
宋婉接過他手裡的早餐。
是兩份精緻的班尼迪克蛋,配上手工研磨的咖啡。
而我的面前,什麼都沒有。
“沈宴還沒吃早飯。”
宋婉似乎終於想起了我。
喬聿笑著坐到餐桌前,切開流心的水波蛋。
“飢餓也能刺激生存本能。”
“他買完醬油回來,自然就能吃飯了。”
宋婉點了點頭,覺得很有道理。
她在喬聿對面坐下。
“那你早去早回,我們在家等你。”
我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
只是默默把手放上了冰冷的金屬輪圈。
用力往前一推。
輪椅發出沉重的摩擦聲,艱難地向前挪動了半米。
這臺輪椅明顯是被動過手腳的,軸承澀得厲害,每前進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。
別墅區的路面並不平整。
我咬著牙,一下一下地推著輪圈。
金屬邊緣很快磨破了手掌的皮膚。
鮮血滲出來,染紅了鐵皮。
疼。
鑽心的疼。
我停下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別墅的落地窗前。
宋婉正端著咖啡杯,和喬聿有說有笑。
喬聿拿起一塊切好的香腸,自然地遞到宋婉唇邊。
宋婉沒有拒絕。
她低頭咬下香腸,眼神寵溺地摸了摸喬聿的頭髮。
陽光灑在他們身上。
畫面溫馨得像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妻。
而我。
像一條趴在門外,連乞食都被嫌棄的斷腿流浪狗。
我收回視線。
重新握住帶血的輪圈。
推開別墅的大門,一點點滑進了深秋的冷風裡。
經過門口的減速帶時,輪椅劇烈顛簸了一下。
我整個人連同輪椅一起,重重地摔在了柏油路面上。
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路過的鄰居驚呼一聲,趕緊跑過來扶我。
“沈先生,你這是怎麼了?”
“宋總怎麼沒陪著你?這手都流血了!”
我藉著他的力氣,重新爬回輪椅上。
沾滿灰塵的頭髮貼在臉上。
我抬起頭,看著鄰居焦急的臉,輕聲開口:
“能麻煩你,幫我打個電話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