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諒是海為風留的最後一筆_第 10 章 春節我沒有回家
第 10 章
春節我沒有回家。
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包了餃子,餡和得太稀,煮出來全爛了。
我撈了一碗碎餃子,蘸著醋一個一個吃完。
吃完後坐在陽臺上,看對面樓裡別人家的燈火。
有小孩在窗戶後面放小煙花,火光一閃一閃的。
我沒有怕。
看了一會兒,就進屋把燈關了,鑽進被子裡。
枕頭底下壓著外婆的圍巾。
摸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,我閉上眼睛。
很久沒有做噩夢了。
開春以後,工作漸漸忙了起來。
南城的業務旺季是三四月份,海運訂單一批接一批。
我負責對接一個東南亞的客戶,整整一週沒有在凌晨兩點前睡過覺。
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點多,從辦公樓出來,路上空蕩蕩的。
只有街角的便利店還亮著燈。
我進去買了一罐熱可可,在收銀臺前排隊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
猶豫了幾秒,我接了。
“岑宥白?”
不是沈知玥。
是一個陌生的男聲。
“我是沈知玥公司的前員工,姓林,叫林浩。”
“我在整理一批舊檔案時發現了一樣東西,我覺得你應該看看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“一份簽署日期在你們試西裝之前兩週的協議。甲方是岑宥宇,乙方是一家活動策劃公司。”
“協議內容是什麼?”
“僱傭三名女演員,在指定時間和地點配合甲方完成一場情景模擬。”
我的手指在可可罐上收緊了。
“協議的備註欄裡有一句話,模擬過程中如出現意外肢體接觸,甲方自行承擔後果。”
我站在便利店的燈光下,腦子裡嗡地一聲。
那天沈知玥說的話浮上來,他被歹徒下藥,我當時沒有別的辦法。
岑宥宇信裡的話也浮上來,那個人沒有給我下藥,是我自己找人做的局。
但這份協議的存在意味著,這不只是一個衝動的決定。
他提前兩週就開始準備了。
找公司,籤協議,安排人,選時間。
選在我試西裝那天。
“這份協議你從哪裡找到的?”
“沈知玥公司登出時清理辦公室,有一批檔案她讓人銷燬,但我負責最後的存檔核對,就留了一份影印件。”
“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?”
“因為我也是男人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岑宥白,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事。但有些證據爛在檔案堆裡太可惜了。”
我把那罐可可放回貨架上。
“你可以把影印件寄給我嗎?”
“已經寄了,按你公證處留的地址。”
“應該明後天到。”
掛了電話後我走出便利店,站在路邊吹了很久的風。
海風裡有鹽的味道,鹹的,澀的。
三天後檔案到了。
白紙黑字,公司蓋章,岑宥宇的簽名。
筆跡和他寫給我的那封信一模一樣。
我把協議和他的信並排放在桌上。
信裡他寫:我不求你原諒。
協議上他籤:甲方自行承擔後果。
他承擔了什麼後果?
失去了一個不愛他的女人和一個留不住的孩子。
然後寫一封信,把所有罪行當作懺悔,遞到我面前。
好像坦白了就等於償還了。
可我失去了什麼?
失去了六年的感情,失去了一場婚禮,失去了對家人最後的信任。
差一點失去命。
我坐在桌前看著這兩份檔案,一直看到窗外天亮。
然後我把它們收進抽屜,和所有東西放在一起。
外婆的存摺,媽媽的信,岑宥宇的懺悔,沈知玥洗乾淨的圍巾。
屬於過去的,全放在這裡。
我站起來,拉開窗簾。
天光傾瀉進來,落在地板上一大片。
陽臺外面的海很藍。
不是那種晦暗的、壓抑的藍。
是乾淨的、透亮的藍。
像一匹剛染好的布,被風一寸一寸展開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陸錚的訊息。
“宥白,恭喜你,東南亞那個專案客戶點名要你繼續跟。老闆說下季度給你升主管。”
我打了兩個字回去。
“收到。”
然後關掉手機,把外婆的圍巾從枕頭底下抽出來,疊好,放進衣櫃最上面的一格。
不再壓在枕頭下了。
因為我不再需要靠它才能入睡。
出門前我在玄關的鏡子前站了一會兒。
鏡子裡的人瘦了不少,下巴尖了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但眼睛是亮的。
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。
不是為誰,只是為自己。
下樓時碰見遛狗的大爺。
金毛看見我就衝過來,尾巴甩成一個螺旋槳。
大爺身邊站著一個短髮女生,正遞過來兩個橘子。
“我孫女林晚剛從外地回來,非說要見見那個比她還會做紅燒排骨的鄰居。”大爺笑著說。
“你好,岑宥白。”我接過橘子,看著她明亮的眼睛。
“你好呀,以後多關照。”她笑得很坦蕩。
我點點頭,往公司的方向走。
海風迎面吹來,鹹澀的味道鑽進鼻腔,卻不再覺得寒冷。
身後是大海,面前是路。
長長的、乾乾淨淨的路。
走到公司樓下時,陸錚剛好也到了。
他勾住我的肩膀,把一杯熱咖啡塞進我手裡。
“早啊,新晉主管,週末帶上家屬或者朋友去喝一杯?”
“好。”
我穿過大廳,在工位上坐下。
開啟電腦,螢幕亮起來的瞬間,我看見自己倒映在黑色桌面上的影子。
挺拔的,安靜的。
但存在著。
好好地、完整地存在著。
“這就夠了。”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