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諒是海為風留的最後一筆_第 6 章 中秋那天
第 6 章
中秋那天,南城下了一場暴雨。
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煮了兩包速凍湯圓,坐在陽臺上看雨幕拍打海面。
手機螢幕亮了幾次,全是媽媽的未接來電。
我沒接。
但我撥了外婆家那個已經停機的號碼,聽了三遍“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”。
然後把手機放下,把湯圓一顆一顆吃完。
外婆走的那個冬天,她最後織給我的圍巾還寄到了公寓。
深灰色,羊毛的,針腳已經不太均勻。
她眼神不好了,織到最後幾行全是歪的。
我一直放在枕頭底下。
走的時候忘了帶。
這是離開後,我唯一後悔丟掉的東西。
第二天,我去了法院指定的公證處。
外婆的遺囑很簡單。
她名下老家的宅基地和一本存摺留給我。
存摺裡有八萬塊。
公證員把檔案遞給我時說了一句。
“老太太三年前就立好了,指定只給岑宥白一個人。”
“家裡其他人來問過,但遺囑寫得很清楚,只有你一個受益人。”
三年前。
那時候外婆還清醒。
她大概已經看出來了。
看出這個家遲早會把我推出去。
所以提前給我留了一條退路。
八萬塊錢,在這座城市裡不算什麼。
但足夠我在最難的時候撐一陣子。
我把存摺收好,走出公證處的時候,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。
車上下來一個人。
是爸爸。
他瘦了很多,頭髮白了一片。
站在臺階下面,看著我出來,嘴唇動了幾次才說出話。
“宥白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沒有走過去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。”
“公證處通知家屬了,說有人來辦手續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你媽讓我來看看你。”
“看完了你就回去吧。”
“宥白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抖。
“爸知道,這些年虧欠你太多。”
“你媽偏心宥宇,爸也沒有站出來替你說過話。是爸的錯。”
我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在我的記憶裡永遠是沉默的。
媽媽罵我的時候,他坐在旁邊不說話。
把我的學費給岑宥宇看病的時候,他低著頭不說話。
他從來不偏向我,也從來不反對媽媽。
他的沉默就是預設。
預設我是那個不重要的。
“爸,你大老遠過來,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?”
他低下頭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紙。
展開後遞給我。
是一張B超圖。
沈知玥的名字印在上面,日期是三天前。
四個半月。
“你拿這個給我看什麼?”
“知玥肚子裡的孩子發育不太好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媽整天以淚洗面,怕你一個人在外面出什麼事,又怕宥宇的骨肉保不住。”
“她讓我來問你,能不能回去一趟。”
我看著那張B超圖,紙面上黑白模糊的影像。
一個拳頭大的輪廓蜷在畫面中央。
沈知玥和岑宥宇的孩子。
“爸,你覺得這個孩子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他張了張嘴。
“你是宥宇的哥哥......”
“我是他哥哥,所以我未婚妻和他懷的孩子,我也得當親侄子疼是嗎?”
他的臉漲紅了,說不出話。
“爸,你不該來的。”
我把那張B超圖還給他。
“我是岑宥宇的哥哥。但我也是被你們推出去的那個兒子。”
“你們現在慌了,不是因為心疼我,是因為家裡只剩一堆爛攤子沒人收拾。”
爸爸站在那裡,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宥白,爸不是來逼你的。”
“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她說,你們要是再對宥白不好,我死了也不安心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爸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。一個是你外婆,一個是你。”
“你不想回去,爸不強求。”
“但爸想告訴你,不管你在哪裡,你永遠是爸的兒子。”
他說完,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信封遞過來。
“這是你媽讓我帶的。裡面是你小時候的照片,她說怕你一個人在外面想家。”
我沒有接。
他把信封放在公證處門口的石階上。
然後轉身,彎著腰慢慢走回計程車。
他上車的時候回了一次頭。
那一瞬間,他看上去老了十歲。
車子開走後,我站了很久。
最終彎腰撿起了那個信封。
開啟,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照片。
最上面一張是我三歲的時候,被外婆抱在懷裡,對著鏡頭笑。
外婆也在笑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是媽媽的筆跡。
“宥白三歲,攝於外婆家。”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墨水顏色不同,明顯是後來加上去的。
“對不起,兒子。”
我把照片放回信封,走進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