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諒是海為風留的最後一筆_第 5 章 南城靠海
第 5 章
南城靠海。
我租的房子在一個老小區的頂樓,陽臺正對著一片無人的沙灘。
到的那天下著雨,搬運工幫我把行李搬上六樓,喘得像拉風箱。
他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,只有一張房東留下的舊床和一個落灰的衣櫃。
“小夥子一個人住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這小區晚上挺安靜的,不過六樓沒電梯,買菜不方便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
他走後,我站在陽臺上,聽雨砸在鐵欄杆上的聲音。
手機已經關機三天了。
第四天,我開機。
四十七條未讀訊息。
沈知玥的,媽媽的,爸爸的,還有岑宥宇的。
沈知玥的訊息從第一天排到第四天,像一本不斷更新的日記。
第一天:“宥白,圍巾怎麼在鞋架上?你是不是出門了?”
第一天晚上:“你不接電話,我去公寓找你了,房東說你退租了。你去哪了?”
第二天:“宥白,求你回個訊息。我問了你所有朋友,沒人知道你在哪裡。”
第二天深夜:“我報警了,警察說你是成年人自願離開,不屬於失蹤。”
第三天:“宥白,你媽住院了,血壓高到一百九。你別嚇她了。”
第四天凌晨三點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你在哪裡都行。只要你告訴我你還活著。”
我把訊息從頭看到尾。
每一條都寫滿了焦慮和恐懼。
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四十七條訊息裡,她沒有說過一句“我去找你”。
她說了報警,說了問朋友,說了我媽住院。
可她沒有說,宥白,我來找你。
也許她不知道我去了哪裡。
也許她想找,但有什麼絆住了她的腳。
比如一個懷著四個月身孕的身體。
我劃到岑宥宇的訊息。
只有一條,發在第三天。
“哥,你在哪?媽血壓太高,你回個電話好不好。我知道你不想見我,你給媽打一個就行。”
我把手機放下。
給媽媽發了一條簡訊。
“我還活著,別擔心。別找我。”
發完就又關了機。
在南城的第一個月,我什麼都不想做。
白天睡覺,醒了就坐在陽臺上看海。
晚上聽雨聲,聽不到雨的夜晚就聽自己的呼吸。
胃還是會疼,洗胃留下的後遺症。
有時候半夜被痛醒,蜷在床上,額頭冒出一層冷汗。
那種時刻我會想起沈知玥。
想起她從前會在我胃疼的時候,把手搓熱了貼在我的肚子上。
她的體溫很高,掌心永遠是暖的。
她說,宥白,我暖著你,一會兒就不疼了。
可現在我的肚子上只有自己冰涼的手指。
我學會了一個人去藥房買胃藥。
一個人去超市買速凍水餃。
一個人修漏水的水龍頭,一個人換壞掉的燈泡。
那些曾經她搶著替我做的事,我一件一件自己學會了。
第三十七天的晚上,我坐在陽臺上吃泡麵。
樓下的沙灘上,有人在放煙花。
火光一簇一簇升上去,紅的綠的金的,在夜空裡炸開又散掉。
我端著泡麵碗看了很久。
岑宥宇的臉就是被煙花炸傷的。
那年除夕,鄰居在門口放大煙花,有一根沒炸完的筒歪倒了。
他跑過去撿,火藥噴出來,正正糊在他右臉上。
他慘叫的聲音我到現在都記得。
像一根針扎進了耳膜。
媽媽衝過來的時候,先看了一眼我,然後撲到岑宥宇身上。
她看我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你為什麼沒攔住他。
從那天起,我就變成了那個“該負責”的人。
而岑宥宇變成了那個“被虧欠”的人。
二十年了。
我被這個身份困了二十年。
可他的臉是他自己跑過去才被傷的。
我當時站在五米外,手裡端著一碗湯圓。
一個九歲的孩子,我怎麼攔?
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。
因為不需要答案。
他們只需要一個替罪羊。
泡麵涼了。
我把碗放下,走進屋裡,開啟電腦。
南城這家公司的入職手續還有幾項沒填完。
新的工作,新的城市,新的名字——入職資料上,我填了化名,岑安。
祈求安寧的意思。
手機響了。
猶豫了一下,我開啟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接起來,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是沈知玥的聲音。
“宥白。”
她換了號碼打過來。
“你媽今天出院了。她讓我問你要不要回來過中秋。”
中秋。
我看了一眼日曆,原來已經九月了。
“不回。”
“宥白——”
“沈知玥,你用陌生號碼打給我,是因為我把你拉黑了。你覺得這樣合適嗎?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知道不合適。”
“那就掛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的聲音急切了一瞬,又迅速收回,恢復成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“我不問你在哪裡。你也不用告訴我。”
“就一件事——上個月你公寓的郵箱裡有一封法院的信。我不知道你還要不要,但信封上寫的是遺產公證。”
“你外婆走之前好像留了東西給你。”
我的手指一緊。
外婆。
她去年冬天走的。
走的時候媽媽沒有通知我,說怕影響我備婚。
我是看到朋友圈才知道的。
外婆從小最疼我,每年生日都會給我織一條圍巾。
她是唯一一個從不偏心的人。
她說,宥白,你是大的,但大的不代表就要受委屈。誰欺負你,外婆幫你打回去。
後來她病重住院,我去看她。
她躺在病床上,已經認不出人了。
但我握她手的時候,她忽然緊緊攥住我的手指。
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話。
我湊近了才聽清。
“宥白......別怕。”
“你的信我會去取。不用你管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。
窗外的煙花還在響。
一朵一朵在夜空裡開了又謝,像短暫的、終將消散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