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諒是海為風留的最後一筆_第 8 章 十一月的南城開始颳風
第 8 章
十一月的南城開始颳風。
海風從陽臺的縫隙鑽進來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哭。
沈知玥寄來的包裹在第三天到了。
兩個大紙箱,封得很仔細。
我開啟第一個,裡面是衣服和書,疊得整整齊齊。
每一件衣服都用防塵袋套好,連順序都按照我衣櫃裡原來的擺法排列。
第二個箱子裝的是雜物。
我的證件備份,幾本舊相簿,一個裝領帶夾的小盒子。
最底下是那條深灰色圍巾。
疊成方塊,壓在所有東西下面。
我拿出來抖開。
外婆的手工,針腳從均勻到歪扭,最後幾行幾乎是胡亂纏上去的。
圍巾上有一股很淡的樟腦味。
她放了防蟲片。
箱子的夾層裡還有一個小信封。
是沈知玥的字。
只有一行。
“圍巾我洗過了,用的冷水手洗,沒有放進洗衣機。”
她記得我說過外婆的毛線不能機洗。
我把圍巾搭在椅背上,坐下來翻那些舊相簿。
大多是大學時候的照片。
有一張是我們去郊外露營,她在帳篷前生火,被煙燻得直咳嗽,我在旁邊笑得彎了腰。
照片背面她寫著:宥白笑起來的樣子,是我見過最好看的東西。
還有一張是畢業典禮,她舉著花束等在校門口。
那天太陽很大,她等了兩個小時,臉都曬紅了。
我從人群裡跑出來把她抱進懷裡,學士帽飛了出去。
她一手接住帽子,一手摟住我的脖子。
旁邊的同學拍下了那個瞬間。
我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每一張照片裡她都在笑。
而我也在笑。
那時候我們真的很快樂。
可快樂不是不碎的東西。
它碎起來比什麼都徹底。
翻到最後一頁,夾著一張紙。
不是她的字。
是岑宥宇的。
“哥,你要是看到這個,說明你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。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,但我想告訴你一些事。”
“試西裝那天的事不是意外。是我策劃的。”
“那個人沒有給我下藥。是我自己找人做的局。”
“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知玥姐。從你第一次把她帶回家開始。”
“可她眼裡只有你。她為了你,連跟我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。”
“我恨你。我恨你有一張完整的臉,有她所有的偏愛,還有爸媽給不了我的那份坦然。”
“你什麼都有。我什麼都沒有。”
“所以我設了那個局。我以為只要她懷了我的孩子,她就會負責到底留在我身邊。”
“可她沒有。”
“這三個月,她每天守在你公寓樓下。回到我這裡時,連看我一眼都帶著厭惡。”
“她不愛我。從來沒有。”
“孩子沒了以後,她來醫院簽了引產同意書,放下筆就走了。”
“沒有回頭。”
“和你離開那天一模一樣。”
“哥,我不求你原諒。這封信你可以撕了,可以燒了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。”
“媽那次說你心思不純,讓你去求知玥姐把婚辦了,那些話是我教她說的。”
“她本來只是著急,我添油加醋告訴她你和知玥姐鬧得很僵,讓她幫忙勸勸。”
“我知道媽的性子,她一急起來什麼話都能說出口。”
“我就是想讓你對這個家徹底失望。”
“因為你一失望,就沒人擋在我和知玥姐之間了。”
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。
手指捏著紙邊,用力到骨節發白。
原來那天媽媽說的那些話。
你不像個大男人、誰還願意遷就你。
不全是她自己的意思。
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。
那個人是我弟弟。
他用媽媽的刀捅我。
媽媽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刀。
我不知道有人在遞刀。
可傷口是真的。
我把信摺好,放進抽屜。
沒有撕。
也沒有哭。
我坐在那裡,看著窗外的海面。
浪湧上來,退下去,再湧上來。
反覆地,不知疲倦地。
像這些年我在那個家裡的日子。
一遍又一遍地被推上岸,又一遍一遍地被拖回去。
但海水不知道疼。
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