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諒是海為風留的最後一筆_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
第 2 章
第二天早上,護士來換藥時,岑宥宇出現在病房門口。
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連帽衛衣,身形有些單薄。
右臉的燒傷疤痕被碎髮遮去大半,露出來的那部分皮膚皺縮發紅,像一片被揉爛的紙。
他站在那裡,不進來,也不走。
手裡攥著一個保溫桶,指節泛白。
“哥。”
他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。
“我熬了粥,小米南瓜的,你以前最喜歡喝。”
我坐在床上,沒有看他。
“放下吧。”
他小步走進來,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又退回原處。
沉默了很久,他忽然蹲下來,額頭貼在我的床沿。
“哥,你打我好不好。”
“你罵我也行,別不說話。”
我低頭看他。
他在哭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。
從小到大,他的眼淚比什麼都好用。
摔倒了,哭一場,爸媽抱著哄半天。
被同學嘲笑疤痕,哭一場,媽媽衝去學校把人家家長罵了一頓。
連現在,他哭著跪在這裡,也是一種武器。
因為只要他哭了,所有人都會看向我。
等著我做那個開口說沒關係的人。
“宥宇。”
他抬起頭,眼圈紅透。
“你當時在天台上,是真的想跳嗎?”
他愣了一下,嘴唇抖了抖。
“哥,我就是害怕,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了......”
“我問你是不是真的想跳。”
他沒有回答。
眼淚卻掉得更兇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想死。
他只是知道,站在天台上,所有人都會衝過來跪下求他。
而我就算躺在這張病床上洗胃,也不值得他們跪。
“粥我不喝。”我把目光移開,“你走吧。”
“哥......”
“帶上門。”
他站起來,抹了一把臉,慢慢向後退。
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回頭。
“哥,知玥姐說那次真的是意外。她來找我,是因為我被人跟蹤,她幫我報的警......”
“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報警報出來的?”
他的臉一下子僵住。
嘴唇張了幾次,最終什麼都沒說,轉身跑了出去。
走廊裡傳來他壓抑的哭聲,緊接著是沈知玥的聲音。
“宥宇,你別哭了,我跟你說過別來......”
“知玥姐,我哥他不原諒我怎麼辦,你別動氣......”
“我來處理,你先回去,別再刺激你哥了。”
我來處理。
多護短的一句話。
兩分鐘後,沈知玥推門進來。
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,拉過椅子坐下。
“宥白,宥宇的事,我慢慢跟你解釋。”
“不用解釋。”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她的語氣依舊溫和,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。
“試西裝那天的事是真的,他被下了藥,我當時沒有別的辦法......”
“然後你就有了辦法。”
她停住了。
“一次救人,救出了一個三個多月的孩子。”
“宥白。”她閉了閉眼,聲音裡帶著疲憊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宥宇他現在精神壓力很大,你讓我怎麼做?讓他一個人......”
“你問我讓你怎麼做?”
我轉過頭看她。
“你結婚前一個月,和我弟弟睡在一起。你瞞了我三個月,用一場車禍讓我內疚到不敢提退婚。”
“現在你懷了孕,跪在我面前求我大度。”
“沈知玥,你想讓我怎麼做?”
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這個女人從不在我面前哭。
六年了,她永遠是笑著的那個。
下雨天替我撐傘,傘全歪在我這邊,她淋得透溼也不說。
我感冒時,她凌晨三點跑遍整條街只為買我愛喝的熱薑湯。
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到深夜,她在公司樓下等了四個小時。
我出來時她手都凍紫了,還笑著說不冷。
那些年的沈知玥,讓我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。
可現在她坐在我面前哭,我看著她的眼淚,心裡什麼都翻不起來。
“宥白,我不求你原諒,我只求你好好活著。”
“昨晚的事,我到現在手還在抖。”
她伸出手給我看,指尖確實在微微顫抖。
“我衝進婚房看見你倒在地上,安眠藥瓶滾在腳邊......”
她說不下去了,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。
“你可以不要我,但你不能不要自己。”
我看著她的手,忽然想起她當初幫我整理西裝領帶的時候。
手也在抖。
她說,沈知玥這輩子只緊張兩件事,一是高考,二是你答不答應娶我。
那時我笑著說,還有第三件事呢。
她問什麼。
我說,以後我們孩子出生的時候。
她說對,那是第三件事。
如今第三件事來了。
孩子是有了。
但不是我們的。
“沈知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愛過我嗎?”
她猛地抬頭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宥白,你怎麼能問這種話?”
“那你告訴我,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
她沉默。
“是試西裝那天,還是在那之前?”
“宥白,我發誓,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碰過他。”
“那之後呢?”
她嚥了一下嗓子。
“那之後,我發現自己懷孕了。”
“我......”
她把臉埋進雙手。
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。
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六年感情,一場婚禮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“出去。”我說。
“宥白——”
“我說了,出去。”
她站起來,踉蹌了一下,扶住床尾的欄杆才站穩。
走到門口時,她停下來。
“宥白,不管你做什麼決定,我都接受。但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別再傷害自己。”
門合上後,我盯著天花板。
床頭櫃上,岑宥宇的保溫桶還在冒著熱氣。
小米南瓜粥。
他知道我喜歡喝。
他知道我所有的喜好。
因為小時候,每次媽媽給他煮了什麼好吃的,他都會偷偷端半碗來我房間。
“哥,這個可好喝了,你嚐嚐。”
那時候他臉上的疤還是新的,笑起來右臉的皮膚繃得很緊。
但他還是笑。
他說,哥,等我長大賺了錢,天天給你買好吃的。
我伸手拿過保溫桶,開啟蓋子。
粥熬得很爛,和小時候一樣的味道。
我聞了很久。
然後把蓋子蓋上,放回原處。
有些東西,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