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誰在投喂我_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

第十章

第二天早上六點，一個人在廚房。

配方本攤檯面，翻到桂花糕。幹桂花泡二十分鐘，糯米粉粘米粉過篩，糖減半，水一點點加進去揉成團。

第一爐——幹，糖沒化，桂花浮表面。記：“水少，烤過了。”第二爐——多加十克水，短三分鐘。軟了，可太黏不成形。記：“水多，粘米粉再加十克。”

三四五六爐堆了一摞失敗樣品。

韓叔站門口看了一會兒，進來幫我把烤箱重新預熱，指了指小字：“桂花幹泡完要瀝乾，你沒瀝。”

重新做。泡桂花幹擠幹水分揉進麵糰。

第七爐顏色對了，表面裂幾道。涼一會兒切一塊進嘴，甜度剛好，桂花味從裡頭透出來。

但還差點。韓叔指了指表面：“撒幹桂花，她寫了。”抓一撮撒上去，涼透。

掰一小塊嚼了好久——軟硬剛好，甜度剛好，桂花香在嘴裡散開的節奏跟聽雪留下的冷凍樣品一樣。抬頭看他，他一直站旁邊沒插手。

“她以前做的時候你在旁邊看？”

“我在旁邊揉麵。她做糕我做面，做好端過來給我嘗，說爸你嚐嚐比上次好沒有。”

把桂花糕端起來切三塊。一塊給韓叔，一塊給我媽留著，一塊我掰開咬了一口。

第三十一次，總算對了。她五年前做過的東西，我二十四歲這年做出來了。

端到了陽臺上。

韓叔跟後頭提壺水。媽坐舊藤椅上，知意蹲欄杆旁拿手機拍樓下桂花樹。陽光從樓縫間漏下來。

我把盤子擱在中間的小桌上。先遞了一塊給韓叔，他接過去咬了一口，慢慢嚼了兩下，眼眶瞬間紅了，隨後很快把剩下的半塊全塞進嘴裡。

吃完後，他背過身去面朝那棵桂花樹，肩膀微微顫抖著，好半天都沒轉回來。

第二塊我遞給了我媽。她伸手接的時候，手指抖得厲害，連帶著那塊糕都有些拿不穩。

她輕輕咬了一口，又咬了一口，到第三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。她嘴裡含著那口糕，遲遲沒有嚥下去。

我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，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。

“就是她那個味兒，”她終於開了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濃濃的鼻音，“跟你外婆做的一模一樣。”

“是跟聽雪做的一樣。”我輕聲糾正她。

媽沒再接話。把盤裡那塊重新拿起來塞進嘴裡嚼完了嚥下去。

再拿第二塊，第三塊，整盤一塊一塊全吃完了。

最後一塊時韓叔轉過來了，看她一點一點吃完。兩個人隔著空盤子對了一眼，誰都沒說話。

退到知意旁邊蹲下來。

她把手機遞給我看——樓下桂花樹，樹冠叫風吹往一個方向偏，樹下空蕩蕩沒人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