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誰在投喂我_第五章 晚上九點照常翻監控
第五章
晚上九點照常翻監控。
韓衛東蹲我門口翻小袋子,戴手套一層層檢查。盯著畫面他低頭扒拉的動作,忽然意識到——他翻完確認我吃了之後,會直起身側過臉微微仰頭,目光落在我窗戶上。就一瞬,然後轉身。
他在確認那窗亮不亮,確認我在家。
關了手機走到窗邊掀簾一角。樓道空蕩蕩。
回頭看桌上紙條,從頭一天“趁熱吃”到今天“涼了發硬”,十一張,字跡一張張從拘謹變鬆弛,從僵硬變流暢,像在跟人通訊,寫多了那股從容自然就出來了。
他在用紙條跟我搭話。每張五個字以裡,可意思在變:“嚐嚐看”變“配茶正好”變“明日換新”。他在一步一步往前湊。
拿筆在“明日換新”背面寫仨字:“你是誰。”拉開門塞進他門縫。
走廊燈亮著,灰門下透出暖黃光。等了五分鐘,紙條沒被抽進去。
第二天早上門口沒有紙條。端盤子進屋,掀開保鮮膜——桂花糕。跟頭天那盤一模一樣。
可旁邊擱了個東西:一本藍塑膠皮筆記本,封面磨白,邊角卷著。放下盤子拿起來翻開。
第一頁鉛筆字跡,小孩寫的,一筆一劃使著勁兒。就一行:“給妹妹做一輩子好吃的。”
第二頁配方。桂花糕的,糖減半、桂花幹泡二十分鐘、面上撒幹桂花。
第三頁海鹽曲奇,第四頁紅糖餈粑,第五頁鹹酥餅。
後頭每一頁都是糕點,步驟極細,用料精確到克,火候溫度改了又塗塗了又改,邊角注滿小字:“妹妹喜歡軟一點”“下次多揉三分鐘”“核桃碎要現炒才香”。
整整一本。每一道都是我十一天裡吃過的,每一道都寫著“妹妹”。
翻到最後一頁。就一句話,字大了許多,用力到戳破紙面:“妹妹到底什麼時候來?”底下沒批註沒修改。
合上本子坐在桌前。
桂花糕還冒熱氣。他沒寫紙條,但他把整本配方本拿出來了。
他在回答我昨晚那張紙條:“你是誰?”——他回了一整本配方本。聽雪寫了五年的東西,他守著等了五年。
翻開第一頁重新看那行字。
稚嫩鉛筆字一筆一劃極認真。盯著那行“給妹妹做一輩子好吃的”看了好久,眼睛花了,字糊成藍灰影子。一頁頁翻過去,“妹妹”至少出現四十回。
每次配料註釋都在提妹妹。她做這些東西時腦子裡一直有一個人。
那個人是我。可我連她名字都是昨天才曉得的。
合上本子站起來。對面廚房燈還亮著,他坐那等我翻完。
走到門口,正要敲,門自己開了。韓叔站門裡,攥著牛皮紙袋。
“配方本我看了。”
他點頭。
“你啥時候開始做的?”
“她走了之後。”聲兒啞得像砂紙磨過,“配方本她攢了四五年。走後我每天照著做一道。”
“每天?”
“嗯。做到自己會了,就給你留著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本子上,“你該知道你是誰了。”牛皮紙袋遞過來。
接的時候手指碰著他,冰涼。裡頭是一張影印件,邊角泛黃摺痕很深,頂上是“民事判決書”。展開來。目光掃到中間一行,整個人釘在原地。
“婚生長女韓聽雪、次女沈聽雨,離婚後長女由父方撫養,次女由母方撫養。”
雙胞胎。我和聽雪是雙胞胎。
捏著判決書站走廊沒動彈。聲控燈滅了又亮,韓叔站門框裡沒出來。
這張紙他留了二十年,摺痕泛白,邊角叫人翻過無數回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。”
“從你搬來頭一天就知道。物業登記照貼門口那張,一眼就認出來了。”
“為啥不直接告訴我?”
他抿了一下嘴唇又鬆開。“我怕你跟你媽一樣,轉身就走,再也找不著了。”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聽雪是我姐姐,她走了五年,我卻連她的存在都不曉得。抬頭看韓叔。
他站門框裡等我說話。我嘴唇動了動,還沒出聲,他蹲下去了,低著頭。他以為我要走。
蹲下來跟他平齊。燈又滅了,蹲黑暗裡誰也沒動。
將判決書摺好放回紙袋,然後說:“我不走。”
他從圍裙兜裡掏出兩顆糖,綠的跟黃的,剝開綠的遞過來。
檸檬味,酸得舌尖縮了一下,然後甜慢慢漫上來。
跟我夢到過的一模一樣,有人夢裡給我塞過檸檬糖。
“她給你攢的,三十九顆。出事那天兜裡揣著兩顆,回來就找不著了,後來在你姐枕頭底下發現的,她原本打算那天晚上給你寄過去。”
我含著那顆糖,糖化到一半手機響了。我媽二十天以來頭一回開機。
接起來沒等她開口:“韓聽雪。”
那邊沒聲了。可我聽見她吸氣吸到一半,卡住了。
“沈慧,我什麼都查到了,雙胞胎,判決書,她五年前走了。你現在說還是我回去當面問?”
對面沉默好久。“你回來吧。”聲兒像叫砂紙磨過,“老房子,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