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誰在投喂我_第六章 第二天最早的票

第六章

第二天最早的票。

鄰市老城區一棟九幾年老樓。開門時我媽站門口，穿了件洗舊外套，沒化妝，頭髮白了一半。我把聽雪照片擱茶几上。她低頭看了好久。坐下來把臉埋進胳膊，忍了很久，忍到整條胳膊輕輕地顫。

進了她臥室。舊櫃底層塞著些零碎，我挨個翻——舊檯曆、針線盒、半截蠟燭。最裡頭卡著個東西，拽出來一看，鐵盒。鏽得厲害，可邊角磨得發亮，不知被人摸過多少回。

掀開蓋子，七八張小孩的畫，歪歪扭扭的線，亂七八糟的顏色，每一張右下角寫著“給妹妹”。

最上面壓著張信紙，發黃。

鉛筆字工工整整小學生筆體：“媽媽，妹妹過得好嗎？我想她了。我每次考試考好了就給她攢一顆糖，已經有三十九顆了。你讓她來拿好不好？”

抱著信紙和畫站客廳當中。我媽還埋著頭。把信紙擱她面前，她抬起了臉，滿臉的淚。

“你連她一顆糖都沒讓她送過來。沈慧，你瞞了二十年。”

她攥著信紙沒鬆手。

“她寫過好多信，每一封你都沒讓她收到。”

好久才開口：“她四歲那年我回老院子瞧過一回，她蹲院門口玩泥巴。我站了十分鐘沒進去，後來再沒去過。”

“你燒了她的信。”

“每一封。你外婆轉交到我手上的全燒了。”

“你外婆走前讓我把菜譜本也燒了，說你姐那邊也有一本一樣的，兩個留一個就夠了。我留下了。”

那本藍皮菜譜本。是外婆的。

外婆有兩本一模一樣的藍皮本，一本留給姐姐，一本留給媽媽。

我媽留住了她那本。

韓叔手裡那本，是外婆給聽雪的。

“那本里的配方你都記得？”

“你外婆一樣一樣教過我。可我從來沒做過，二十多年了一回沒做過。”

沉默了好久。窗起了風，舊窗框吱呀響。

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到韓叔揉麵的監控截圖，圍裙上全是麵粉，手底是桂花糕麵糰，旁邊攤著藍皮本。

遞到她面前：“他一直在做。五年了，天天做。”

她看著照片嘴唇動了動：“他在等。”

“他在等咱倆回去。”她沒接話。

可到底把外婆那本藍皮本從鐵盒裡拿了出來，捧在手心翻開第一頁。

湊過去看，桂花糕配方，跟聽雪本子一模一樣。同一個人寫的，同一支筆。

這本封皮舊得更厲害，邊角都磨軟了。

“是你外婆的字。”

“你跟韓衛東一塊兒做過？”

搖頭。

“可為什麼他手藝跟你一樣？”

“你手上那本是聽雪照著外婆本子抄的。外婆原版臨走前給了韓衛東。”

我把藍皮本翻到末頁，封底內側貼著透明膠帶，壓著泛黃便籤：“給衛東留，以後用得著。”

說完又補了一句：“你外婆說，雙胞胎分開了，往後能不能找回來就看這個味兒。舌頭認人比眼睛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