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誰在投喂我_第九章 回到自己屋沒關門
第九章
回到自己屋沒關門,留了一半。對面門縫透光,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。
偶爾聽到一句,韓叔說“坐”,媽說“水開了”,再後頭是瓷碗碰桌面的響動。
坐門墊上靠著門板,抱著聽雪那本配方本。對面那扇門裡,兩個分開二十年的人坐一張桌前。
在說那些被燒掉的信、被鉸碎的照片、被搬走了三回的家。門縫底下的光一直亮到中午。
他們倆待了仨多鐘頭。在我翻配方本翻到第三遍的時候門開了。
媽先出來,眼眶紅著可臉是平的。韓叔跟後頭,端著盤切好的桂花糕,遞給她。
她接過去吃了一塊,嚼了好久嚥下去:“跟她外婆做的一樣。”
韓叔點頭。
兩個人站在走廊裡,中間隔著一盤桂花糕。
“我回了。”
她把盤子遞過去。韓叔接了,手指在盤沿上頓了一下。
“下週……還來嗎?”
她沒接話。低頭拍了拍布袋子上不存在的灰,又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長,可韓叔的肩跟著她目光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她轉身往樓梯口走。韓叔端著盤子站門口,沒跟。
我跟著下樓,到小區門口她才開口:“下週來。”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這話不是她預備好的。
她把布袋子掛肩上,走了幾步回頭:“你姐那本配方本後頭還有一頁夾層,你找找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“她小時候畫的畫,你外婆以前給我看過,說聽雪把畫藏在那本藍皮本最後一頁封皮底襯裡,連韓衛東都沒告訴。你外婆翻到過又原樣塞回去了。”
“外婆啥時候給你看的?”
“走之前。她把兩本本子的事全跟我說了,哪本給了誰、哪本夾了什麼,一樣一樣交代過。她說萬一你拿到你姐那本,記得翻一下最後那頁的夾層。”
回屋把配方本翻到末頁,封皮底襯翹了個角。用指甲挑開,裡頭折著一張紙。
展開來,是小孩畫的畫,兩個小人手拉手站房前,都扎辮子,紅蠟筆塗了腮紅。
旁邊歪歪扭扭兩行字:“韓聽雪和沈聽雨。永遠不分開。”韓字塗了好幾遍,那塊紙都快破了。可沈聽雨那三個字清清楚楚,一筆沒塗改。
第二天下午趙大爺打電話:“七樓那小孩陳知意,她媽聯絡我了,說她在外地讀大學。要她聯絡方式不?”
要。撥過去,響兩聲,年輕女孩接了:“喂?”
“陳知意嗎?我是沈聽雨。”
那邊沒聲了。然後變了調,像捂著嘴:“我聽趙大爺說過你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會打?”
“聽雪姐以前跟我說過,她妹妹一定會找到這裡,讓我等著。”
知意週五晚上到高鐵,她比我想的矮,馬尾扎得高,右肩明顯垮著。
拖著行李箱出來看見我,腳步慢了一拍。“沈聽雨?”
“嗯。”她看了我一遍又一遍:“你跟她一模一樣。站直了笑的時候,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樣。”沒接話。她低頭拉箱子,右肩微微歪了一下又正了正。“走吧,先回小區。”
路上她告訴我,當年翻天台窗戶是她校服外套掉樓板外頭了,那件校服是她媽花了一個月工資買的。
她急瘋了翻出去撿,腳下一滑就往下掉。
聽雪從樓道盡頭衝出來夠到她衣角推了她一把,她自己摔在六樓平臺。
“住了兩個月院。出院她已不在了,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。”
到了出租屋,她從書包翻出一本舊日記,夾層裡是一張對摺紙條。
“她自己塞給我的,就那陣子的事。她說幫我收著這個,以後妹妹來了給她。”
展開紙條。是聽雪的字,筆鋒已穩:“要是我妹妹來了,你幫我告訴她,姐姐一直在等她。我攢了好多糖裝在玻璃罐裡,放在衣櫃最上層。”
翻到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但你不要告訴她攢糖的事,我要當面給她。”
捏著紙條的手在抖。
她說了三回當面——配方本上寫“給妹妹做一輩子好吃的”,信紙上寫“攢三十九顆糖”,紙條上寫“我要當面給她”。
她把所有東西備好了等我到的時候親手交給我。可她沒等到我。
她等到的是陳知意翻出去撿校服的那個下午。
知意沉默了好久,從口袋掏出兩顆糖,綠的和黃的,遞到我手裡:“那罐糖我是在她房間裡找到的。出院回去收拾東西,衣櫃最上層擱著玻璃罐,底下壓張紙條:‘給妹妹留的。’我拿了一半,剩下半罐放回衣櫃了。這兩顆夾日記本里留到現在。”
剝開綠的那顆塞嘴裡。檸檬味,酸得舌尖縮了一下,然後甜慢慢漫上來——跟我夢到過的一樣,有人夢裡給我塞過檸檬糖。
攥著另一顆沒剝,收進口袋。往七樓天台看了一眼,鐵門關著,鐵絲網爬了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