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七歲挑斷皇兄的手筋,九歲送父皇的愛妃上路。
母后臨終攥著我的手,要我少造刀孽,也試著信一回人心。
十一年過去,我的惡名總算淡了些。
我終於挑中一位俊俏駙馬。
父皇壽宴上,駙馬帶回的義妹把羹湯潑上我的禮服。
「公主又如何,憑什麼沉舟哥哥見了你還要低頭?」
她還衝我揚了揚下巴。
「小丫頭沒見過世面,你是長公主,何必同她計較?」他們只顧著替彼此撐腰。
滿殿賓客已經齊齊低下了頭。
1.
我拂去袖口的湯漬,笑著開口:
「把她拖出去,杖斃。」
壽宴上的第一道血令落下,殿裡連絲竹聲都停了。
宋靈兒方才還神氣得很,這會兒總算知道往陸沉舟身後躲。兩名侍衛剛走近,陸沉舟便橫臂攔在她面前。
「殿下,不過是失手潑了碗羹。她年紀小,你為了這點事取人性命,未免太過了。」
他皺著眉,眼裡有一種令我陌生的責備。
五年前出征時,他在城外抱了我許久,最後一句說的是等他回來。如今他終於回來,卻帶著另一個姑娘教我寬容。
我這幾年每日抄經、茹素,連府裡咬死過人的惡犬都送去了莊子上。母后若泉下有知,大概會誇我長進。
可佛經沒有說,旁人把臉遞到手邊時該怎麼辦。
陸沉舟見我不說話,以為我鬆了口氣。他側過身,低聲催宋靈兒賠罪。
宋靈兒從他背後探出臉,不情不願地彎了彎膝。
「是我不懂規矩,給殿下賠不是。」
她嘴上賠罪,眼睛卻落在陸沉舟身上。
「可沉舟哥哥是你夫君,你也不能仗著身份使喚他。
讓他下馬扶你,讓他替你撿帕子,還要他當眾向你行禮,這哪裡像夫妻?」
我聽笑了。
「撿一方帕子算什麼。今夜回了府,我還要騎他呢。」
宋靈兒的臉一下漲紅。
陸沉舟抬手遮住她的耳朵,沉聲喚我:「照微,夠了。靈兒尚未出閣,你別拿這些話汙她的耳朵。」
他遮得及時,沒有看見宋靈兒衝我做了個鬼臉。
我抬眼看向殿外的禁軍。
刀人不難,難的是讓所有人都覺得這人該死。
宋靈兒既然嫌禮數繁瑣,我便從最簡單的一條問起。
「今日是陛下壽宴。宋姑娘沒有詔書,也不在朝臣女眷的名冊上,她是怎麼進來的?」
2.
陸沉舟答得很快:「是我帶她來的。」
「她救過我的命,又初到京城。我想著讓她開開眼界,才把她帶在身邊。若有不合禮數之處,我替她擔著。」
他將擅闖宮宴說得像帶人去逛早市。
宋靈兒有了人撐腰,又從他身後站出來。
「沉舟哥哥是你的丈夫,你卻當眾讓他難堪。」
「你若真懂做妻子的本分,就該體諒他在邊關吃過多少苦。」
陸沉舟拍了拍她的肩,語氣裡還帶著笑。
「行了,我知道你護著我。她是公主,也是我的妻子,不用你替我討公道。」
兩人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,倒把我的壽宴席位當成了他們的家宴。
我轉頭吩咐宮人:「去請禁軍統領。」
「有人無詔闖入天子壽宴,身份來歷不明,按刺客拿下便是。」
宋靈兒的嘴唇頓時沒了血色。
看來她並非真的不懂規矩,只是賭我會給陸沉舟面子。
陸沉舟也聽懂了。他放低聲音,走近一步。
「今日是父皇壽辰,鬧出刺客只會驚擾聖駕。
照微,你我剛團聚,別讓旁人看笑話。」
父皇當然不想看見血。
他最寵的女人和最看重的兒子都折在我手裡,這些年看我多喘一口氣都嫌煩。若真把事情鬧到他面前,他未必罰宋靈兒,卻一定會藉機咬我一口。
陸沉舟見我垂眼,暗暗朝身後的親隨使了個手勢。
親隨立刻領著宋靈兒往側門退。
她走出幾步還不住回頭,陸沉舟卻沒看她,只朝我伸出手。
我讓他握住了。
他把我帶進懷裡,掌心落在我腰後,仍是從前熟悉的力道。
「照微,我知道你惱我這些日子沒有陪你。」
「我在邊關跌落山崖,是靈兒一家救了我。她父母臨終前,我答應照顧她。等我替她安頓好住處,再尋一門穩妥親事,往後我會好好陪你。」
我摸上他的頸側,感到那裡的脈搏在指下跳動。
只消用力一點,人就安靜了。
可我答應過母后,不能總憑一時高興取人性命。
我等的從來不是他的解釋,只是在等那陣刀意過去。
過了片刻,我從他懷裡退開。
「陸沉舟,今日你讓我很不痛快。」
3.
入夜後,我讓人取來一根浸過鹽水的軟鞭。
陸沉舟起初還笑,以為這是分別五年的新鮮玩法。他伏在榻上,甚至回頭問我要不要熄燈。
第一鞭下去,他只悶哼了一聲。
第五鞭落下,他終於回過味來,撐著手臂想起身。
我按住他的肩,提醒他:「駙馬既說願意替宋姑娘擔著,便該有始有終。」
第二十鞭落下時,他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。
他咬著牙叫我的名字,再沒有半點白日在宮宴上教我大度的從容。
翌日清晨,陸沉舟被四名親隨抬出我的院子。
廊下的鸚哥聽了一夜,見人經過便尖聲學話:「殿下饒命!殿下饒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