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回家的四個小福囡_第2章 大姐賀春寧會照看人
大姐賀春寧會照看人。她看見我爸抱著我進門,立刻站起來,小聲問:「叔叔,這是我妹妹嗎?」
我爸點了點頭,把襁褓往上託了託。
她眼睛一下亮了,想靠近又不敢,只拿手背蹭著眼角。
賀有財坐在門邊喝酒,聽見動靜,連酒碗都沒放穩。他開口第一句就是:「孩子你們帶走了,咋又送回來?」
我爺爺用菸袋鍋敲了敲桌沿:「孩子是你的,怎麼處置也該問清楚。你要真養不動,去村委會把手續辦了,別把她扔給一個路人。」
賀有財一聽手續兩個字,臉上有些不耐煩:「辦什麼手續,麻煩。」
我爸把我抱緊了些,盯著他:「不辦清楚,以後你想起孩子來就來搶,誰敢養?」
賀有財本來還想擺臉色,等看見我爸捏緊的拳頭,又把嘴閉上了。
村主任趕來後,事情更清楚了。賀有財欠了外頭一屁股酒賬,連三個大女兒的學費也不肯出。三個孩子的飯,大多是隔壁嬸子接濟的。
我爸回來時,臉色很不好看。他坐在院子裡一聲不吭,把手指關節掰得咔咔響。
我媽給他倒了一碗熱水:「你想說什麼就說。」
我爸抹了把臉:「晚秋,禾禾咱們肯定得留下。可是那三個孩子,我看著心裡也難受。」
我奶奶先開口:「你們兩個小的都要養,再添三個,日子可不是靠嘆氣就能過下去。」
我爸低著頭,悶聲說:「我明白這個道理,我就是看不得那幾個孩子受苦。」
我媽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正在院子裡追雞的我哥。她沉默了很久,走進屋拿出一塊舊布包。裡面是她這些年給人縫衣服攢下的錢,還有我爸修車時留的零碎。
「手續要辦清楚,住處也要慢慢安排。」她把布包放到桌上,聲音放得很穩,「春寧她們先在村裡的託管點讀書,我們管她們的飯和學費,週末接回來住。後院那間雜物房收拾出來,等早餐攤有了起色,再把孩子們接到身邊。」
我爸抬起頭,眼圈一下紅了。
我媽把布包塞給他:「你別在這裡紅眼睛,明早去鎮上買三張窄床和一張書桌。你修車時少抽兩包煙,省下來的錢夠給孩子們添幾雙鞋。」
我爸忙不迭地點頭:「我不抽了,一根都不抽。」
我爺爺哼了一聲:「上回你也這麼說,三天就露餡。」
我奶奶轉身去翻面粉袋,嘴裡唸叨著:「四個女娃娃都瘦得跟豆芽似的,先給她們蒸雞蛋羹。孩子到了咱家,總不能讓人餓著。」
一家人把話說開以後,便各自忙了起來。
賀有財在村委會簽了監護委託和斷絕撫養責任的文書,還按了手印。他拿到我媽墊付的債主結清證明,跑得比那天下雨時還快。
那天起,我的生活裡多了三個會牽著我小手的姐姐。
4.
我滿月那天,三個姐姐第一次被接到我們家。
大姐春寧揹著書包,書包帶斷了一根,用毛線繫著;二姐賀夏雲抱著一個搪瓷缸,裡面裝著她自己攢的鉛筆頭;三姐賀秋果最小,進門就躲在春寧身後,只露出一雙圓眼睛。
我媽把新買的紅頭繩分給她們,笑著說:「以後進門不用站外頭,鞋子脫在這邊,自己找地方坐。」
春寧攥著紅頭繩,聲音發顫:「嬸嬸,我們會幹活,不會白吃飯。」
我媽臉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她把春寧拉到身前,給她理好亂掉的衣領。
「在這個家裡,孩子先把飯吃飽,把書讀好。掃地洗碗這些活,等你們長大了再搶著幹也不遲。」
二姐夏雲立刻舉手:「我會洗碗,我洗得可乾淨了。」
我媽忍著笑:「那你先去洗手,手洗乾淨了才準端碗。」
那天中午,我爸做了滿滿一桌菜。他廚藝一般,燉排骨燉得有點鹹,青菜炒得發黃,只有番茄雞蛋還算像樣。
我哥周向陽坐在兒童椅裡,拿勺子敲桌面。他瞧見三個姐姐不敢夾菜,突然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往春寧碗裡撥。
春寧看見那塊雞蛋落進自己碗裡,手裡的筷子都停住了。
我哥認真地望著她,用剛學會不久的話說:「姐姐,你吃雞蛋。」
這是他剛學會的幾個字之一。全家都愣了愣,我爸先笑出聲:「這小子平時連他爹的雞蛋都搶,今天倒捨得了。」
我哥聽不懂,只顧著又去撈一塊肉,結果肉沒撈到,整張小臉埋進了湯碗裡。
我奶奶一把把他拎起來:「你這是吃飯還是洗臉?」
院子裡笑成一團。秋果也被逗得露出牙,第一次主動挨著我媽坐下。
從那以後,周家小院一下熱鬧起來。
我還在襁褓裡,姐姐們就學著哄我。春寧寫完作業會坐在搖籃邊給我讀課文,夏雲總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塞進我被子裡,秋果喜歡拿手指戳我的臉,戳完還要問一遍:「妹妹疼不疼?」
我爸發現我嘴角有奶漬時,常常喊:「向陽,你妹妹偷吃奶了,快去抓現行。」
我哥邁著小短腿衝過來,盯著我看半天,最後鄭重其事地點頭:「抓。
」
我媽在旁邊翻白眼:「你們爺倆一天天的,能教孩子點正經東西嗎?」
我爸裝作沒聽見,抱起我哥就跑。我媽拿著鍋鏟追到院門口,沒捨得真打,只把他們兩個罵回去洗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