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花向晚_第4章 掌柜抬起頭
掌櫃抬起頭,滿面紅光:「是哩是哩,那位公子說他未婚妻愛美,要多準備幾套給她挑選,還叮囑我們仔細些,莫要弄皺了,嘖嘖,可真會疼人呢。」
接下來第三家、第四家,皆是如此。
碧清挽著我胳膊笑:「一家不夠跑兩家,恨不得把整條街的嫁衣全搬回去給您挑。」
我臉上一熱,心裡卻浸了蜜一般。
09
我沒再逛下去,拉著碧清便往府裡走。
想著再過不久,那些大紅錦盒便會一箱一箱送進我的院裡。
我坐在廊下等。
茶從溫喝到涼,又從涼續到溫,添了四五回。
日頭滑過屋簷,金變橘,橘變灰,整片天都暗下來。
沒人來。
碧清坐不住了:「小姐,我去打聽打聽。」
她回來時走得很慢。
眼神飄忽,不敢落在我臉上。
「碧清,那些都不是給我的,對不對?」
她嘴唇抿了又抿:「......嗯。」
聲音比蚊子哼還小。
我不知道怎麼走回臥房的。
腿木木地邁著,穿過抄手遊廊,繞過假山,景緻都模糊成灰濛濛的影子。
接下來幾天,府裡忙碌起來。
花盆搬進搬出,紅綢一卷一卷抬出來。
管家指揮著掛燈籠,簷角舊漆重新刷了一遍。
碧清愈發沉默,夜裡翻來覆去,床板吱呀響了半宿才停。
我大約已經猜到了。
阿姐要成婚了。
10
我忽然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。
碧清喂什麼我便吃什麼,嚼了嚥了,嘗不出味道。
端藥來我便喝,苦的澀的,眉頭都不皺。
衣裳一天比一天寬,腰帶收了第三回。
碧清替我係時手指都在顫。
她去尋了娘。
娘在前院清點嫁妝單子,頭也沒抬:「我正忙,得空了便去。」
她又去求爹。
爹在書房寫喜帖,聽完冷聲道:「阿棠鬧小孩子脾氣罷了,過幾日自己就好了。」
碧清回來時眼眶紅紅的。
她蹲在榻邊替我掖被角。
「我去請大夫,大夫總會來的。」
大夫來了。
診了許久脈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不是外感風寒,也不是臟腑之病,是心病。」
「長此以往,恐有傷壽之虞。」
「唯有癥結疏開,人才能活過來。」
他提筆開了安神養氣的方子,臨走對碧清說:
「藥只能治身,治不了心。」
「姑娘家的心思,還得靠姑娘家自己解。」
碧清送走大夫,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背對著我,肩膀微微聳著。
大約是哭了,卻忍著沒出聲。
我躺在榻上,盯著帳頂的繡紋。
心病。
癥結所在。
我知道癥結在哪。
11
明日便是婚期。
府裡燈火通明,下人往來穿梭。
我靠在窗邊發呆。
碧清過來扶起我,替我穿上繡鞋,繫好斗篷:「小姐,我帶你去治病。」
她從後門把我拉出去,扶上備好的馬車。
到祁府門前,她把碎銀全倒給守門小廝,央求了半天,小廝才提著風燈進去通報。
我和碧清站在石獅子旁等。
碧清怕我冷,拿自己的手捂著我的手,可她的手比我還涼。
等了許久,祁允川出來了,披著月白長衫。
他看見我,眉頭蹙起,目光涼如霜雪:
「我警告你,別使什麼手段破壞我和杳兒的婚事,否則我不會輕饒你。」
我又被他忘了。
這回在他心裡,我成了覬覦姐夫、試圖勾引姐夫的惡毒小姨子。
這個身份可真新鮮。
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他撲過去。
趁他接住我的瞬間,將額頭抵上他的額。
他瞳仁猛地一縮。
被反覆篡改的記憶一片片碎裂開來,拼成最初的模樣。
他的眼眶一瞬間紅了:「阿棠......我這幾天都在做什麼?」
那些他親手挑選的嫁衣、送去的聘禮、為另一個女人準備的婚儀......
此刻全翻湧回來,樁樁件件都在剜他的心。
「阿棠,我們走,走得遠遠的,這婚我不結了!」
他一把攥住我的手,拉著我便跑。
碧清駕著馬車追上來。
「小姐,上車,快上車。」
祁允川將我放進車廂,翻到車轅上接過韁繩。
我從車簾縫隙里望出去,祁府大門越來越遠。
硃紅的燈籠被夜色吞成兩個小小的點,然後徹底消失不見了。
碧清鑽進車廂,大口喘著氣。
她鼻尖凍得通紅,眼睛卻亮得驚人:
「小姐,您好些了嗎?」
我替她把亂髮別到耳後:「嗯,好了,碧清治好了我。」
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。
先跑了再說。
12
馬車跑了兩三個時辰,在一處偏僻農莊落腳。
這裡是碧清的老家。
六年前我在街上遇見她跪著賣身救母,把身上所有錢都掏給了她。
阿姐嗤笑,說她是騙子。
兩個月後碧清找上門來還恩。
我同阿姐說:「阿姐看走眼咯。」
阿姐摔了茶盞,氣了好幾天。
自那以後,碧清便一直跟在我身邊。
莊子荒了許久,院牆塌了半截,屋頂漏了好幾處。
碧清卻幹勁十足,掃了又擦,翻出半舊褥子拍打了半天,總算清出一間能住人的屋子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發現祁允川不在屋裡。
推門出去,他獨自坐在院角長椅上,捏著一截草莖撥弄著。
聽到腳步聲,他拿袖子擦了擦身旁椅面,拉我坐下。
我在他旁邊坐下,頭靠在他肩上。
他肩上的衣料上沾了夜裡的寒氣,涼涼的。
「我們是不是太沖動了,什麼也沒準備就跑出來了?」
他沉默片刻:「他們騙我,你阿姐騙我,你娘瞞我,我爹孃明明知道婚約卻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