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花向晚_第3章 我們轉頭望去
我們轉頭望去。
黎夢杳愣在廊簷下,腳邊一隻白瓷小罐摔碎了。
娘站在她身後半步,手裡端著一碟棗泥糕。
黎夢杳轉身就跑。
「杳兒......」
娘沒追,轉過身來,眼神一寸一寸涼下去。
她走到我面前站定。
「黎晚棠,你不是答應我,要把親事讓給你阿姐嗎?」
「娘,我並未答......」
「我勸了她一宿,她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,今早才鬆口說願意來同你和解。那罐玉容膏是她從妝奩最底下翻出來的,存了三年,自己手凍裂了都捨不得用,你知不知道?」
我當然知道。
宮裡賜的玉容膏。
兩罐。
阿姐一罐。
娘說幫我收著一罐,免得我粗心打碎了。
後來也從沒見過。
祁允川擋在我面前。
「伯母,這事與阿棠無關,是我......」
「你閉嘴,這是我們黎家的家事。」
孃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:「你前腳答應我不再與他糾纏,後腳便同他十指相扣。」
「黎晚棠,你何時變得這般出爾反爾?是我教你當面一套背後一套,嘴上應得好好的,轉頭便將承諾踩在腳底下嗎?」
這些話砸得人發懵。
淚水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我邊哭邊問:「娘,從小到大,你讓我讓了多少次?」
「您愧疚於阿姐的親孃走得早,所以讓我讓出祖母給的玉鐲,我讓了。」
「阿姐喜歡我養的那隻貓,你讓我抱去她院裡,我讓了。」
我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睛。
可淚水越抹越多,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「我知曉您的委屈,心疼您為人後孃的難。」
「我也知道我這條命是怎麼來的,你從來沒有想要過我,你被迫嫁進來,被迫生下我,你心裡苦,我都知道!」
「可是娘,我也是你女兒啊。」
娘踉蹌了一下。
碟沿歪了,兩塊棗泥糕滾落在地,碎成幾瓣。
我站直了身子,迎著她那雙涼了又亂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
「我讓了十多年了,娘。」
「這樁親事,我不想再讓了。」
07
那天之後,娘再沒來過我院裡。
她不來,我也不去。
碧清養好身子後悄悄打聽了幾回。
回來說夫人每日照常料理家務。
去大小姐那邊也少了。
幾天才去一回,坐一會兒便走。
又過了七八日,院裡來人了。
來的是爹。
他手裡拎著食盒。
掀開蓋子,是一碟棗泥糕,一盅熱湯。
「你娘讓我帶來的,她嘴上不說,心裡惦記著呢。」
爹坐下,斟酌著開口:「阿棠,你娘那日說話是不中聽,可天底下哪有娘不疼閨女的?你跟我去認個錯,姿態放軟些,爹再替你周旋周旋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。」
我忍下丟開那碟糕的衝動:「爹,您也認為我有錯嗎?」
爹愣了一下。
我望著他。
「您也覺得,我該事事謙讓、讓出本就屬於我的婚事,是不是?您是不是也覺著,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?」
「怎麼會?」他回我,「你確實不該燒你姐姐的裙子,到底是你姐姐,你讓著些也是應該的......」
「行了。」我把糕點推回他面前,「爹,您走吧。這碟糕您帶回去給阿姐,我不愛吃。」
我不再欺騙自己。
在他心裡,我確實是那場荒唐宴席結出的惡果。
不該來的,不該有的,不該被生下來的。
爹匆匆走了。
碧清從裡間出來,走到我身側彎腰將我攏進懷裡。
「碧清覺得小姐沒錯,大小姐就是故意的,每一回都是。」
這個家中,唯一真心待我的,好像只有她了。
我緩了許久,從她懷裡抬起頭。
「碧清,陪我出去一趟。」
我帶著她穿過三條街巷,走到祁府門前。
08
祁府守門的小廝認得我,說少爺一早出門辦事,不知幾時能回。
那日在我院中,祁允川說要回去同父母商議,將婚事提前。
他向來是說做便做的性子,想必此刻正為這事奔走。
這樣想著,唇角便不自覺地翹了翹。
可那點笑意剛浮上來,又被另一層念頭壓了下去。
爹和娘那邊,恐怕不會輕易鬆口。
若他們真攔著。
若他們連嫁妝都不肯給我備。
......我便自己備。
我帶著碧清拐進了喜事街。
這條街常年掛著紅綢。
鋪子一家挨著一家,賣喜餅的、裁喜服的、打龍鳳燭的、寫庚帖的......
走到第二家鋪子門口時,我停下了腳步。
祁允川正從裡面出來,回頭跟掌櫃說著什麼,唇邊帶著笑。
我躲在糖人攤後,等他走遠了才跨進鋪子。
正中央架著一件大紅嫁衣,對襟繡並蒂蓮,袖口滾金線牡丹。
我伸手想碰,掌櫃快步過來虛攔一把。
「小姐,這套已經定出去了。」
「定了?」我收回手,有些意外。
「是啊,方才一位公子一眼便相中了,付了全款,留了地址,讓我們妥帖包好送去府上。」
我瞧見了賬面上那行工整的字。
送呈:城南梧桐巷黎府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城南梧桐巷,黎府。
那不就是我家麼。
唇角不由自主地翹起來。
我趕緊壓了壓。
他果然忙著籌備婚事。
出了門,碧清迎上來說他又進了幾家喜服鋪子。
我心下疑惑,不是已經定了一套嗎?
碧清彎著眼睛:「興許想多備幾套給小姐挑呢。
」
隔著半條街,我看見掌櫃正將一套大紅嫁衣包進錦盒裡。
我走進去,隨口問了句。
「掌櫃的,這套也是送到城南梧桐巷黎府的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