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花向晚_第2章 04碧清寒氣入肺
04
碧清寒氣入肺,開了三副藥。
我灌了湖水又吹風,大夫也給撿了幾包藥。
回府路上碧清靠在我肩上,額頭滾燙。
我喚了丫鬟燒熱水、灌薑湯。
看碧清臉色緩過來。
我才去煎我倆的藥。
我裹著半舊披風坐在爐前,連打五六個噴嚏,鼻子堵得透不過氣。
簾子掀開,是我娘。
大約是走得急,孃的鬢邊碎髮都亂了。
她伸手探我額頭:「燒成這樣還守著藥罐?丫鬟呢?」
「我讓她們去照顧碧清了。」我吸了吸鼻子,「她比我嚴重。」
娘扯了張帕子塞過來:「擤擤。」
我接過來,甕聲甕氣喊了聲「娘」。
她嗯一聲,挨著我坐下。
沉默了一陣。
「你阿姐把你推進湖裡了?」
「船翻了。」
「與你阿姐有關?」
「我燒了她的裙子,因為她又篡改允......」
「胡鬧!」娘打斷我,「你怎麼能燒你阿姐?她一個姑娘家,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火燒了裙子,你讓她往後如何出門?傳出去又是什麼名聲?」
我被罵呆了。
娘也覺得自己的話說得重了。
她嘆了口氣:「阿棠,你阿姐她命苦,早早就沒了娘。」
娘這一輩子,對我爹的前頭那位夫人始終存著幾分愧。
當年她懷著我進府時,那位夫人還在病榻上纏綿,茶飯不思地熬了大半年才走。
娘總說是她的到來驚擾了人家的安穩日子。
所以對黎夢杳,她從來不苛責半句。
阿姐要什麼給什麼,闖了禍也輕輕帶過。
全府都知道,大姑娘才是這個家真正受寵的那個。
而我呢。
我是娘赴宴時被人算計才有的孩子,是她最不願提起的過去和羞辱。
她不是不愛我。
可那份愛裹著一層為難。
像薄冰,看著近,摸著涼。
「阿棠,你阿姐自幼孤苦,你讓著她些,懂事些。」
我悶悶地沒說話。
懂事。
又是懂事。
還要多懂事才算懂事?
我的目光落在藥罐蓋子上。
白汽凝在藥罐蓋上,水珠一顆一顆滾落,跌進爐火裡,呲一聲就沒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就好,我去看看你阿姐,聽說她回來就把自己關屋子裡了。」
她起身便走。
簾子都撩起來了,卻又停住。
門外風灌進來,燭火歪了一下。
「阿棠,你阿姐大概是真心喜歡允川的。」
頓了一頓。
「不如你懂事些,讓給她。」
05
我還沒答話,簾子便已落下來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娘急著去看阿姐,甚至不等我開口。
因為她知道。
她說的話,我會聽的。
我從始至終,都會聽的。
我端起灶臺上那碗已經溫了的藥,仰頭一口喝盡。
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燙得舌根發麻。
心裡那點酸澀,可算是被藥的苦味壓下去了。
我沒有回房,就坐在那張矮凳上,守著已經熄了炭火的藥爐。
窗紙上的燭影一點點矮下去,矮成一小團橘色的暖。
我想了很多。
想祁允川被篡改記憶後對我的疏離。
想他方才踩在我手背上的冷漠。
想他攔著不讓我上岸時眉間那抹嫌惡。
想他替阿姐拭去唇角葡萄汁水時的溫柔。
記憶可以被篡改。
可那些刻進骨子裡的親暱、那些本能的保護......
當真會被一併抹去嗎?
我又想娘。
想起她的愧疚。
她這一生都在為當年的事還債。
嫁進來,生下我,替我爹養著前頭夫人的孩子。
為難著,忍讓著,周旋著......
她讓我讓。
那我就讓好了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,我從矮凳上站起來,腿麻得險些栽倒。
我扶著灶臺站穩,推開小廚房的門。
晨風撲面而來,冷冽的,帶著草木的潮氣。
我做了決定。
我要娘。
一抬眼,看見祁允川站在院裡。
肩上凝著薄薄一層水霧,髮梢也是溼的,像在露水裡浸了一整夜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腳步踉蹌。
眼裡佈滿血絲,眼下青黑,嘴唇乾得起皮。
祁允川何時有過這般狼狽的模樣?
「阿棠,」他啞著聲問,「你不要我了嗎?」
我剛下定的決心,裂了一道縫。
他走過來,在我面前站定,單膝跪下去。
握住我垂在身側的手,翻過來,露出手背上那片青紫的淤青。
他看了很久,低下頭,嘴唇貼在那片淤青上。
「我記起來了,全都記起來了。」
「同我定親的是你,庚帖上寫的是你的名字。」
「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手腕留了疤的也是你......」
他抬起頭,眼眶通紅:「阿棠,我差點把你弄丟了。」
我覺得心裡堵堵的。
祁允川從懷裡摸出一枚劍穗。
「你十一歲那年送我的,說系在劍上保平安。」
「我一直留著,可這些年不知怎麼就忘了。」
「昨晚翻了一夜箱子,才從舊物底下翻出來。」
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包桂花糖,開啟來,糖塊碎了大半。
「你愛吃甜的,每次我惹你生氣就鬧著要吃桂花糖。」
「昨晚跑了好幾條街,敲了三家鋪子的門才買到。」
他仰頭看我,紅著眼:「阿棠,你別不要我。」
我告訴自己,不能心軟。
你才想好要孃的。
可我開口時,聲音先於理智跑出來:
「祁允川,我沒有不要你......」
我當時想。
難道我就不能親情和愛情都要嗎?
可現實痛擊我。
沒人祝福的感情,寸步難行。
06
我和祁允川和好沒多久。
娘和阿姐便找上門來。
祁允川正給我手背上藥,廊下忽然一聲悶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