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卻北風無曠野_第 10 章 時光荏苒
第 10 章
時光荏苒,轉眼到了1980年的秋天。
縣機械廠在我的帶領下,不僅完成了省裡下達的所有技術指標,還自主研發了一款適合山地作業的小型農機。
這款農機獲得了國家級的技術創新獎。
廠裡舉行了隆重的表彰大會。
我站在領獎臺上,手裡拿著燙金的榮譽證書,臺下是雷鳴般的掌聲。
賀星迴穿著一身筆挺的軍綠色制服,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。
她看著我,用力地鼓掌,眼裡的驕傲毫不掩飾。
表彰大會結束後,賀星迴在後臺叫住了我。
“觀塵,恭喜。”
她遞給我一份紅標頭檔案。
“省重工業局下發的調令。因為你這次的突出貢獻,省局決定破格提拔你,去省農機研究所擔任副所長。”
我接過調令,手指輕輕撫過上面鮮紅的印章。
兩年前的冬天,我還在為了那兩張薄薄的回城招工表而苦苦掙扎。
而現在,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通行證,是我自己親手贏來的。
“什麼時候去報到?”我問。
“下個月初。”賀星迴頓了頓,語氣裡難得帶了一絲侷促。
“我也接到了省軍區的調令,剛好和你同路。”
我抬起頭,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。
“賀星迴,你是不是蓄謀已久了?”我笑著打趣。
她沒有否認,坦然地迎著我的目光。
“是。從在打穀場上看到你毫不退縮地指出機器故障那一刻起,我就在蓄謀了。”
她上前一步,站在我面前。
“宋觀塵,未來的路,我能不能申請和你一起走?”
沒有虛偽的權衡利弊,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施捨。
只有平等的尊重和熱烈的真誠。
我將調令收進口袋,朝她伸出手。
“批准了。”
去省城報到的前一天,我去了一趟縣城的國營飯店,想買些熟食帶在路上吃。
從飯店出來的時候,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我撐開傘,正準備往吉普車走去。
餘光瞥見街角的一個屋簷下,蹲著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那人穿著破爛的單衣,正在垃圾堆裡翻找著什麼。
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
是一張佈滿風霜、蒼老得幾乎認不出的臉。
是趙微霜。
聽說她因為在勞改農場表現極差,刑滿釋放後連個最底層的苦力活都找不到。
曾經那個不可一世、滿嘴大道理的文化人,現在只能靠在街邊撿破爛為生。
她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,猛地迸發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光芒。
她下意識地站起身,想要朝我走來。
但她看了看自己滿是汙泥的雙手,又看了看我身上剪裁得體的呢子大衣和手裡那把精緻的黑雨傘。
她最終停在了原地,腳步再也無法向前邁出半寸。
巨大的身份鴻溝,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,橫亙在我們之間。
她嘴唇囁嚅著,似乎想叫我的名字,卻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。
看著這個曾經被她隨意踐踏、棄如敝履的男人。
我停下腳步,隔著細密的雨簾,平靜地注視著她。
沒有嘲笑,沒有憐憫。
就像在看一個徹底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賀星迴打著傘從吉普車那邊走過來,將一件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雨大了,上車吧。”
她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街角那個人。
“好。”
我轉身,和賀星迴並肩走向車子。
拉開車門前,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、壓抑到了極點的痛哭聲。
那是趙微霜徹底認清現實後,發出的絕望哀鳴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坐進車裡,關上車門。
把那場連綿的秋雨,連同那個腐朽的過去,徹底關在了窗外。
“我們走吧。”我對著駕駛座上的賀星迴說道。
吉普車平穩地啟動,駛向了充滿希望的遠方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