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卻北風無曠野_第 2 章 那是我帶來的樟木箱子
第 2 章
那是我帶來的樟木箱子。
裡面除了衣物,還鎖著我這兩年攢下的所有糧票和津貼。
我走到箱子前,蹲下身檢查。
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,幾個工具包散落在角落。
“你撬了我的鎖。”我站起身,直視趙微霜。
趙微霜不自在地移開視線,語氣依然平靜。
“鑰匙在你身上,初霽凍得受不了,我只能先撬開。”
“不過是一把銅鎖,回頭我再去供銷社給你買一把就是了。”
溫初霽捧著紅薯站起來,清秀的臉上滿是侷促。
“觀塵哥,對不起。”
“微霜也是為了我好,你要怪就怪我吧。”
他低下頭,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。
棉大衣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,更顯得他身形單薄瘦削,透著一股惹人心疼的脆弱感。
“這不關初霽的事。”趙微霜上前一步,擋在溫初霽面前。
“觀塵,你現在怎麼變得斤斤計較了。”
“以前我們在公社吃大鍋飯的時候,你什麼東西不是拿出來給大家分享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。
五年前,她因為家庭成分問題被下放到這個窮鄉僻壤。
發著高燒躺在漏雨的茅草屋裡,是我冒著大雪走了十里地去縣城給她換藥。
我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熬粥喂她。
甚至為了讓她少乾重活,我主動去大隊申請了修理農機這種又苦又累的差事。
那時候她說,觀塵,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恩人。
現在,她指責我斤斤計較。
我什麼都沒說,彎腰撿起地上的斷鎖。
“沒關係。”我輕聲開口。
趙微霜愣了一下。
似乎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安撫我的大道理,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嚨裡。
“你想通了就好。”她乾咳一聲,掩飾住眼底的意外。
“大隊長剛才派人來說了。”
“年底縣裡要來檢查農機修繕情況,有一批報廢的拖拉機需要緊急搶修。”
趙微霜頓了頓,語氣變得溫和起來。
“這活兒別人幹不了,大隊長指名要你去。”
我知道那批拖拉機停在哪裡。
在村東頭的露天糞池旁邊。
零下十幾度的天氣,機器上全是凍住的油汙和穢物。
這種苦差事,往年都是知青點的人輪流去幹。
“今年誰和我輪換。”我問。
趙微霜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“今年工期緊,大隊長說讓你一個人負責到底。”
“而且初霽剛來,什麼都不懂,他頂不了別人的班。”
“我就做主,讓原本該去修農機的小李替初霽去打豬草了。”
我握緊了手裡的斷鎖,金屬的邊緣鉻得掌心生疼。
“所以,我要一個人去修那十臺報廢的拖拉機。”
“為了給你的初戀騰出一個打豬草的清閒位置。”
“觀塵。”趙微霜皺起眉頭,語氣加重了幾分。
“什麼初戀不初戀的,初霽現在只是落難的同志。”
“你懂技術,修幾臺機器對你來說輕而易舉。”
“你就當幫幫我,也幫幫初霽,行嗎。”
她總是能用最正派的理由,理直氣壯地壓榨我。
我把斷鎖扔回箱子裡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“行啊。”我點點頭。
“但我修機器的時候習慣吃飽飯,初霽既然閒著,就讓他負責做飯吧。”
溫初霽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下意識看向趙微霜。
“這......”趙微霜面露難色。
“初霽以前在城裡沒生過土灶,怕是做不好。”
“學學就會了。”我看著溫初霽,“溫同志既然要留在鄉下,總不能白吃飯吧。”
溫初霽咬了咬下唇,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“觀塵哥說得對,我明天就學。”
隔天清晨,天還沒亮。
我揹著工具箱去了村東頭。
凜冽的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。
糞池旁邊的氣味混雜著機油的腥臭,令人作嘔。
我戴上手套,開始拆卸凍得死緊的螺絲。
這一修就是一整天。
中午的時候,趙微霜提著飯盒來了。
我還以為是溫初霽做好了飯讓她送來。
開啟飯盒一看,裡面只有兩個冷硬的窩窩頭。
“初霽不小心把灶臺引著了,差點燒了廚房。”
趙微霜有些無奈地解釋。
“他嚇壞了,手背都燙起了一個大水泡,我看他可憐,就讓他先歇著了。”
“這是我去食堂順手拿的,你先湊合吃點。”
我看著那兩個冰冷的窩窩頭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