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金紅盡,親緣至此兩清_第9章 9第五年七夕
9
第五年七夕,江南四州的織女學堂同時開門。
不是青黛坊一家出資,商會女掌櫃和第一批從學堂出去的染工共同承擔了場地與原料。
幻影紗也不再是青黛坊唯一的招牌。
我們染出了雨過天青桃花淺絳,又改良了轆轤和晾架讓力氣不足的女子也能獨立提布。
七夕入夜,學堂裡的姑娘提著自己做的燈走上長街。
有人穿著第一次親手染成的青裙,有人把剛領到的工錢縫進貼身荷包。
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跑上望樓把一匹藍布遞給我,緊張地絞著手指。
“青娘子,這是我染的第一匹布,有一處顏色沒吃勻,我還能留下嗎。”
我摸了摸布面,色差很淺不仔細看發現不了,便把布還給她。
“重新染一次,染料由學堂出工錢照算。”
姑娘愣了很久,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抱著布跑下樓重新走進染院。
從前沒有人允許我染錯一匹布。
如今這些姑娘可以犯錯可以重來,也可以把掙下的錢用在自己身上。
城中煙火升起時,姑母走上望樓將一封信放在我面前。
母親病了。
信是明珠寫來的,紙上滿是淚痕,寫著母親近來時常糊塗,清醒時卻總抱著空藥盒唸叨要替我塗藥。
信末沒有求銀子,明珠只問我願不願意見母親最後一面。
我握著信在望樓上站了很久。
第二日清晨我去了,母親住在一處小院裡窗邊種著一株木槿。
見我進來她怔了許久,才輕輕叫了一聲我的名字。
我在床邊坐下,她伸出手想碰我的手揹我沒有躲。
她的指尖落在已經淡去的燙傷疤上,老淚縱橫。
“還疼嗎,那年你的藥被明珠倒了,我原本想再給你買一服,後來忙著她出閣就忘了,我總想著以後補給你,可是怎麼都沒補上,你還恨娘嗎。”
我望著她。
曾經我以為只有恨才能證明那些傷害真實存在。
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名字產業和生活,才發現恨也會慢慢變淡。
不是因為傷害被原諒了,只是我的餘生不必再圍著它生長。
“不疼了,我不恨你了,但我也不會回去。”
她眼裡的光慢慢暗下來,最後點了點頭。
“娘知道。”
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再勸我懂事。
我陪她坐到黃昏,沒有說原諒也沒有再翻舊賬。
她睡著以後我替她掖好被角起身離開。
明珠送我到院門外,她這些年靠縫補衣裳為生指腹已經磨出薄繭。
她低著頭,聲音哽咽。
“姐姐,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。”
我看著她的手,搖了搖頭。
“回不去了,明珠,人只能往前走。”
這一次她沒有哭著求我替她安排以後,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好。
我回到青黛坊時天已經黑了。
學堂裡的燈還亮著,那個染錯布的姑娘站在缸邊一遍遍翻動藍布。
她看見我遠遠舉起手,滿臉歡喜。
“青娘子,這次染勻了。”
我走過去接過那匹帶著水氣的布,藍色在燈下緩緩鋪開乾淨均勻像一片剛剛降臨的夜。
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七夕。
後來這雙手染出了沈家的富貴,也親手推開了沈家的後門。
如今它們不再發皺,也不再因為寒冷不停發抖。
暮色沒有洗去我的名字,它只是洗掉了那個任人索取的沈家長女。
我叫沈青黛。
青是我親手染出的青,黛是我為自己留下的顏色。
至於母親曾經愛過我幾分,我已經不再需要答案。
那些真過的溫柔受過的傷害都留在了身後。
我沒有否認它們,也沒有再用餘生去償還它們。
長街上的姑娘提燈而行,燈影落進染缸與靛藍的水一同晃動。
我站在那片光裡,終於不再是誰的退路。
我只是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