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金紅盡,親緣至此兩清_第7章 7半年後
7
半年後,幻影紗的訂單逐漸穩定。
我也終於拿到女戶文書。
姑母託了無數層關係,終於讓江南府衙同意受理我立女戶的狀紙。
但代價,遠比我想象的要慘烈得多。
本朝律例森嚴,女子若要自立門戶,大多需是“戶絕”之境,即家中再無男丁。
像我這般,母親健在、且有親生弟弟在世的女子,若強行要從宗族戶籍中剝離,在官府眼中便視同忤逆不孝。
律法規定,非得生受三記“斷親杖”,以血肉之軀償還父母生養之恩,方可領下那張薄薄的女戶文書。
開堂那日,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麻衣,挺直了脊背,跪在府衙大堂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。
三杖接連落下。
我的後背像是被生生劈開,衣服很快被滲出的鮮血洇透,黏膩地貼在皮肉上。
可我卻在這極致的痛苦中,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這三杖,打斷了我與沈家最後的一絲血脈相連,打散了母親那句“娘不會害你”的虛偽咒語。
行刑結束,我幾乎無法站立。
衙役將那份沒有母親手印、只有官府紅印的女戶文書扔在我面前。
我顫抖著手,用沾著自己鮮血的指腹,在文書的右下角,重重地按下了屬於沈青黛的指印。
第二年春日,母親找到了青黛坊。
那日我剛同三名掌櫃議完春布價格,護院匆匆進來稟報,門外有三個人自稱是我的親人。
我走出大門時先看見了知遠。
後來江上的客商傳來閒話,沈家賣掉染坊和鋪面後他仍去參加了鄉試,卻沒有中。
明珠站在他身後,頭上沒有那支東珠步搖只簪了一朵白絹花,沈家敗落後她也離開了羅家。
母親站在最後面,看見我時她在原地站了許久,直到身後的掌櫃稱我青娘子,她才踉蹌著走過來。
護院擋住了她。
她隔著幾步看我,顫抖著叫我的名字。
“青黛。”
我的腳在臺階上停了一瞬,春風吹過來她身上帶著酸氣,與從前我經過正廳時的氣味一模一樣。
我讓人端來熱粥。
明珠捧著碗眼淚落進粥裡,湊上來討好。
“姐姐,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們。”
她仍以為只要叫我姐姐,我便會像從前一樣心軟。
知遠喝了半碗粥擦了擦嘴,擺出少爺的做派。
“既然你在江南有了產業便拿些銀子讓我們安頓。”
“我若能繼續讀書將來中了功名也能替你撐腰,你先拿出兩千兩。”
“晚點再替母親置辦一處院子,明珠姐姐也以留在你身邊幫忙。”
我忽然笑了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你想要多少。”
他以為我鬆了口,母親趕緊拉住他,轉頭看向我滿臉堆笑。
“他受了苦說話才不好聽,娘不要兩千兩,給我們一處能住的院子即可。”
“再讓知遠進賬房,明珠可以跟你學染布。”
她仍在分配我的人生。
若是從前,聽到這些理直氣壯的索取,我的心會像被浸在酸水裡一樣痛。
我會憤怒地質問他們憑什麼,我會拿出那些退親信和終身契拍在他們臉上,渴望看到他們愧疚的神情。
可現在,我摸了摸胸口那個曾經跳動得最劇烈的地方。
那裡空蕩蕩的,什麼迴音都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