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金紅盡,親緣至此兩清_第3章 3七夕前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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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夕前一日,我在染坊守了一夜。
天亮時,嫁衣從染液中浮起。
夥計扶我坐到矮凳上。
他摸了摸我的額頭,臉色變了。
“大小姐,您發熱了。”
“只是熬的久了。”
我披上乾衣,去了賬房,想去配點藥。
這些年每匹布盈利之後,賬房替我記下一成,算作工錢。
累計下來應有四百六十七兩。
可此時,賬房先生低著頭不敢看我,把兩張收據推到我面前。
一半添進明珠的壓箱銀,一半給知遠置辦上京用的筆墨衣裳和路費。
我沉默了一會兒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城西的小院呢。”
賬房先生沒有回答,我已經明白了。
三年前,我用賣出月白所得的賞銀買下只有兩間房的城西小院。
那時我在沈家戶籍裡,不能單獨立契,房契便暫時寫了母親的名字。
她握著我的手說:
“娘只是替你代持,哪一日你想搬出去,院子便是你的。”
我撐著低熱去了正院。
母親正在替明珠梳頭。
明珠髮間戴著一支東珠步搖,是我去年用賣月白的錢給她買的。
母親從鏡中看見我的臉緋紅,語氣溫和。
“病了嗎?怎麼不好好躺著。”
我把兩張收據放在妝臺上,盯著鏡子裡的她。
“我的工錢呢?”
母親替明珠扶正步搖。
“知遠上京要盤纏,明珠進羅家要打點,家裡處處用錢。”
“反正都是一家人,誰用不是用?”
“城西的小院呢?”
明珠的手指一頓,母親護著明珠替她擋了回去。
“已經過到明珠名下了,她嫁進羅家若沒有私產傍身,會被妯娌瞧不起。”
我冷眼看著明珠。
“你知道那是我買的院子嗎?”
明珠轉過身,親暱地握住我的手。
“姐姐,我知道你喜歡那裡。”
“可你一直住在家裡,也用不上。”
“等我在羅家站穩腳跟,我把西廂收拾出來給你住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把房契還給我。”
明珠眼圈紅了,拽著母親的衣角。
母親沉下臉,厲聲呵斥。
“明日就是她出閣的日子,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逼她?”
“青黛,你有手藝,以後還能再買。”
“明珠一輩子只有這一回。
又是這句話。
明珠只有這一回,知遠的前程也耽誤不得。
而我的一輩子,就是可以被拆成無數次拿走。
母親見我不說話,語氣軟下來。
“娘知道你受了委屈。”
“等下個月京城商行的貨款結下來,娘便把你的私賬補上。”
“到時候再買一套院子,也寫在你名下。”
我低聲說:“明珠的嫁衣已經成色了。”
母親的臉色瞬間緩和。
“娘就知道,你最疼妹妹。”
回到染坊後,我將配方冊搬出來。
月白要取春日的木槿,千金紅要看茜草年份,靛藍髮色全憑灰水濃淡。
這些秘密是我用凍裂的手燙傷的皮肉和十年光陰試出來的。
我沒有燒,也沒有改動一個字。
沈家總覺得拿到這些賬冊便等於拿到了我的手藝。
那我便將它們留下。
紙上記著木槿幾斤灰水幾瓢,卻不會告訴他們春日的木槿和秋日的木槿不是同一種白。
最後一次核對明珠嫁衣時,我又看見了那張終身不嫁的契書。
我把它折起來放進木匣。
母親想用它鎖住我的餘生。
如今,它只會成為我離開沈家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