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等你回家_第6章 我拿起另一支筆
」
我拿起另一支筆。
他忽然按住紙角。
「能不能讓我先說完?」
我鬆開筆,等著他。
「我早知道你不會同意,所以才等工人到了再告訴你。」
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我。
「我磨掉貝貝的名字,也不是怕蘇倦看見。
「我是想讓那張床看起來沒有主人,搬走的時候就不會像我把她的東西送人。
「我媽說房間空著難受,放個新孩子進來,家裡就能重新熱鬧。
「我也想過,也許真能好一點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啞:
「我知道你會疼,可我把你的疼算成了兩天脾氣。」
我看著茶几上的螺絲。
貝貝出生前,我們為了它應該朝裡還是朝外爭了十分鐘。
最後周盛辭說都聽我的。
因為我是這個家裡最細心的人。
後來他連整張床給誰,都沒有讓我知道。
「岑知,我在交房那天才明白。
「他們問我住哪兒、錢誰出,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讓你再讓一步。
「我總覺得你會回家,覺得只要床還在,房子還在,你就不會真走。
「現在床和房子都沒了,我不敢再拿什麼留你。」
他把按著紙角的手收回去。
「協議我簽了,可我還是想問一次,我們能不能從頭來?」
「不能。」
周盛辭閉了閉眼,眼淚落到下巴上。
他抬手擦掉,沒有再問為什麼。
「如果那天我沒讓工人搬呢?」
「我會留下。」
他呼吸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你在看房那天告訴周訣不能住,我也會留下。」
我翻到最後一頁,在兩個人的名字下面補上當天的日期。
「可你每次都知道該選什麼,只是覺得我還能再等一次。」
周盛辭低下頭,很久以後才把那顆螺絲拿起來,放進我掌心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遺物箱,嘴唇動了動,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電梯門開啟,他站進去。
像一個月前站在裡面的我一樣,用手按著開門鍵。
我沒有追過去。
這一次,先鬆開手的人是我。
10
辦完離婚手續那天,我回到新租屋,門口只放著自己買的一雙拖鞋。
回收舊傢俱的人下午過來。
問陽臺上的床板是不是全都帶走。
我說留最短的那一截,其餘都搬。
兩個人用繩子把木板捆好。
最長的床欄從我身邊經過時,露出一小塊被周盛辭擦了三年的木紋。
我伸手按住它。
搬運的人停下來:
「這個也要留?」
我站了很久,手指沿著那道木紋摸到盡頭。
貝貝的小手曾經抓過這裡。
她的指甲軟得像紙,周盛辭怕她磨疼,每週都拿細布重新擦一遍。
「不用,帶走吧。」
木板被抬進電梯,我關上門,在門後哭了一會兒。
沒有人來勸我想開。
也沒有人替我把東西重新搬回來。
哭完以後,我拆開遺物箱,把住院手環收進一個鐵盒。
布兔子放到書架第二層。
那截包著軟布的短床欄正好能橫放在箱底。
上面壓著貝貝出生時穿過的白色小衣服。
姓名木牌最後被我放進床頭抽屜。
正面只剩半個貝字,背面的那行小字還在。
「爸爸等你回家。」
我沒有磨掉它,也沒有把它擺在每天都能看見的地方。
晚上我煮了一碗麵,吃到一半才想起來。
過去七年裡,周盛辭不管加班多晚都會發訊息問我留不留飯。
手機安安靜靜地放在桌上。
我把剩下的面吃完,洗了碗。
又把明天出門要穿的衣服掛到椅背上。
門邊的小碟裡只有一把鑰匙。
關燈以後,我沒有給任何人留門。
第二天早上,我會自己拿著它出門。
11
後來,我換了新工作。
公司離新租屋只有兩站地鐵。
朝九晚六。
搬家時扔掉了很多東西。
包括周盛辭出差時從各地帶回來的冰箱貼。
那堆冰箱貼裡,有一個是貝貝出生那年周盛辭從廈門帶回來的。
一隻小海豚,尾巴上印著「平安」。
他貼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說等貝貝會走路了,就告訴她這是爸爸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。
可她至今沒有學會走路。
磁鐵吸在舊冰箱上許多年,揭下來時留下淡淡一圈灰印。
新冰箱光潔如新,我沒有再貼任何東西上去。
我給貝貝的遺物箱換了個位置。
從書架第二層移到臥室床頭櫃旁邊。
布兔子靠在一盞小夜燈上,燈光亮著。
縫過兩次的耳朵痕跡清晰可見。
那截短床欄橫在箱底,上面包著的軟布已經有些起毛。
我每隔兩週換一次。
換的時候,我想起周盛辭低頭纏布的樣子。
手指笨拙,一遍又一遍調整角度。
最後把蝴蝶結系在床欄內側。
說這樣外面看不見,不會影響美觀。
他拍了拍包上軟布的四個角,對我笑道:
「這樣貝貝就算撞到也不會疼了。」
從那之後,周盛辭買了一匹布,說夠用到貝貝上小學。
我搖了搖頭,想把這些回憶甩出腦海。
剩下的布我疊好收在衣櫃最上層。
三個月後,蘇倦給我打了一個電話。
她說孩子滿月了,是個女孩,生下來的時候六斤二兩呢。
電話裡能聽見嬰兒的哭聲。
她手忙腳亂鬨了一會兒才回來繼續說話:
「我和周訣在我爸媽家附近租了房子,城南那套房我們不住,省得和她起爭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