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年記_第9章 祖母
「祖母,昨日衙門有了刀手的訊息,派人通知了父親。」
祖母噌地一下站起身,急道:
「他親自去找那些刀手了?」
我深吸一口氣,點了頭。
祖母無力地癱坐在軟椅上,緊張又焦急地追問:
「他是不是受傷了?傷得重不重?」
我的人沒連夜來複命,說明他們成功了。
父親死了。
我心裡想著大哥遠赴邊關,想著上輩子孟閱書死在我面前,很自然地流露出一抹憂愁,哀聲道:
「三叔他們已經趕過去了,具體還不知道。」
卯時四刻,父親被抬回了府中。
方姨娘的白幡還沒撤。
祖母強撐著從病榻上起來,親自吩咐下人重新佈置靈堂。
她還加了一句:
「把方氏扔去亂葬崗。」
草蓆一卷,幾個下人抬著從後門出去了。
祖母站在正堂裡,看著下人們進進出出地張羅白布、擺香案,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這一輩子都理不清的賬。
我站在她身後,默不作聲。
良久,祖母忽地說:
「錦歡,託人加急給錦麟送信,讓他回來吧。」
「好。」
我輕輕應了一聲。
給大哥的信,我早就寫好了。
我還拜託了陳將軍,請他派人加急送往邊關。
這個家,以後就是我大哥的了。
在他回京前,我會替他守好。
18
父親的靈堂剛佈置完,定國公府也傳出了喪事。
那位國公夫人暴斃了。
我微微一愣,隨即猜到一二。
不免擔心孟閱書。
當天,墨香齋掌櫃差遣一個夥計來傳話,說孟閱書想見我。
他沒有偷偷來見我,沒有翻牆越院那些輕浮做派。
這一點讓我心裡覺得踏實。
戌時前,我去見了他。
他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,但眼睛卻很亮,脊背也比往常鬆弛了些。
「那天設計我們的,還有孟悅寧。我不相信那個女人無辜。」
孟閱書的眼底流露出一股恨意。
我擔憂地看著他,忍不住抬手替他撫平眉心。
他抓住我的手,輕輕握著。
掌心貼著掌心,溫熱的。
「孟閱書,我會一直陪著你,你不是一個人。」
我太清楚一個人揹負深仇大恨,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了。
那是內心深處的孤單。
孟閱書握緊我的手,目光灼熱地落在我臉上, 那雙眼睛裡只映著我一個人。
他將定國公府的那些事說給我聽。
「那個女人是大娘的庶妹,大娘生二姐那年,她打著陪伴嫡姐的旗號進了府。
「大娘沒出月子就去世,她家便打算讓她做父親的續絃, 說是照顧大娘留下的孩子。
「沒想到, 祖父替父親擇定了我娘。我娘走後, 她才進門。」
庶妹害死嫡姐, 以為能嫁進國公府。
沒想到,定國公續娶了別人。
她又害死了孟閱書的母親, 這才如願成為國公夫人。
這些年,孟閱書的日子也不好過。
「我動手的時候,被大哥發現了。」
他這一句話,讓我心頭一驚。
我急道:
「我們去找你大哥談談。」
他彎了彎嘴角:
「別擔心, 大哥替我善後了。」
我可以理解, 世子也想替母報仇。
但是,這件事就相當於是, 孟閱書留了個把柄在世子手上。
「你大哥有證據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我鬆了一口氣。
孟閱書眼睛裡的光亮了幾分。
他喚我:「錦歡。」
這是這輩子他第一次這樣叫我。
少年人的熱切與鄭重,彷彿都藏在這一聲輕喚裡。
「待孝期結束後, 我們就成婚吧。
「婚後,我們分家出來, 另立門戶。
「大哥答應了幫我。」
我聽明白了。
孟閱書放棄了定國公府的一切。
他緊張地看著我:
「這三年, 我會努力溫書,考取功名。」
我莞爾道:
「好, 我等你掙個誥命回來。」
孟閱書離開定國公府。
雖少了國公府的勢,但也免去了許多麻煩。
我有錢,有劉家做後盾, 還有那麼多交好的小姐妹, 孟閱書少的那點勢,我能補上。
把這些事都說開後,我和孟閱書都覺得輕鬆了許多。
大仇得報,我們都還活著。
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?
19
大哥回京後,調入北衙禁軍。
三年後,等我出閣時,他已是神策軍將軍。
秋闈放榜後, 大哥做主定下了我和孟閱書的婚事。
婚期定在來年春闈後。
孟閱書中了進士。
訊息傳來的那天, 天色很好。
大哥難得在我面前誇了一句:
「妹夫爭氣。」
我笑了笑, 讓丫鬟取來一枚玉扳指,遞到他面前:
「大哥,我前幾日看你的玉扳指有磨損, 特意去武備鋪買了一枚。」
大哥接過去就套在大拇指上, 看了又看, 眼底漾開笑意:
「下個月北衙十軍大比武,我就用這枚玉扳指跟其他人練練騎射。」
我眉眼一彎:
「大哥英明神武,一定能帶領神策軍奪魁。」
大哥朗聲大笑, 眉梢眼?都揚了起來。
我也打從心底裡高興。
大哥仕途正好。
孟閱書考中了進士,婚期便也近了。
大婚當日。
迎親、拜堂、合巹, 一套禮數走下來,像一樁早就該辦的事終於落定。
禮成之後,孟閱書掀開紅蓋頭的那一刻。
我看?他眼底的光, 比三年前在相國寺的許願樹下還要亮。
這一世,我心中的仇恨已經了結。
往後,該過自己的好日子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