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許我四季繁花_第十六章 沈嘉樹入學那天

第十六章

沈嘉樹入學那天，整個學院都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
高考分數高出錄取線一百多分的人，放著985不去，跑來一所普通技校念專科。

報到那天輔導員盯著他的檔案看了三遍，問他是不是填錯了志願，他搖頭說沒填錯。

整個系的人都在背後議論他，有人說他腦子有病，有人說他家出了事，有人說他肯定是被人騙了。

開學第一週寢室裡三個人圍在一起打遊戲，他坐在自己床上看書，沒人跟他說話，他也沒主動開口。

食堂打飯的時候他一個人排隊，一個人找角落的位置坐下，吃完一個人收拾碗筷去後廚打工。

他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館洗盤子，每天晚上從六點洗到十一點，手泡在水裡泡得發白起皺，指縫裡全是洗潔精的味道。

後廚的抽油煙機嗡嗡響著，油膩的蒸汽糊在臉上，他低著頭一個盤子一個盤子刷過去，腦子裡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回從前

以前在家的時候，母親做飯他負責洗碗，姐姐在旁邊削水果，兩個人聊著天，母親在客廳喊他們別磨蹭快點出來吃西瓜。

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很普通，普通到不值得珍惜。

現在他站在油膩的後廚裡，手上全是洗潔精的泡沫，才明白那種普通的日子有多珍貴。

他也看到朋友圈裡以前那些同學發的東西。

有人曬了名校的錄取通知書，有人在圖書館通宵複習的照片，有人發了宿舍聚餐的合影，每個人臉上都笑得燦爛。

他翻著翻著就關掉了螢幕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
他知道那些路他本來也能走的，是他自己親手改掉了志願，親手把那條路堵死了。

有一天他打工的時候忽然眼前一黑，整個人栽倒在地上，盤子碎了一地。

再醒來的時候人在醫院，手背上扎著點滴，白熾燈管明晃晃地照著天花板。

他動了一下，喉嚨幹得發疼，迷迷糊糊睜開眼，張口喊了一聲：“媽……”

病房裡很安靜。

他偏過頭，病床旁邊空蕩蕩的，沒有母親坐在椅子上削蘋果，沒有姐姐靠在窗邊翻手機等他醒。

他一個人躺在這張窄窄的病床上，周圍全是陌生的消毒水味道。

他愣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想起來，他已經沒有家了。

護士推門進來換藥，他啞著嗓子問：“誰送我來的？”

護士翻了一下記錄：“一個路人，看到你暈倒打了急救電話就走了，沒留名字。”

沈嘉樹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

護士出去之後，他一個人躺了很久，手背上扎著針不敢亂動。

他看著天花板發呆，忽然很想給姐姐打個電話。

他摸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號碼，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面停了好半天。

他想告訴她他摔了一跤，一個人在醫院，他想問問她和媽媽過得怎麼樣，想聽聽媽媽的聲音，哪怕只喊一聲媽也好。

可他撥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住了。

他把手機放下，螢幕暗下去。

他想起來自己做過的事，樁樁件件翻上來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，縮排被子裡，把自己整個人裹起來。

病房裡很安靜，走廊上偶爾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輪子聲。

他把被子拉到頭頂，黑暗裡慢慢蜷成一團。

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淚水暈溼了枕套。

這一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第二天是週末，沒課也沒工。

他一大早就起了床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，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去了城郊最有名的那座寺廟。

山門很高，臺階很長，他從第一級臺階開始跪，三步一叩，腦袋磕在青石板上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，膝蓋磨破了皮他也咬牙忍著。

整整九十九級臺階，他磕了九十九個頭，額頭正中磕出一片紅腫，滲了血絲。

進了大殿，他跪在蒲團上，手裡攥著剛求來的平安符，對著佛像拜了三拜。

他在心裡默唸，希望姐姐身體健康，希望母親平安長壽。

唸完之後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枚紅色的小布符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
沒有了他，他們那有什麼煩惱。

他把平安符小心地揣進最裡層的口袋，貼著胸口放好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出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