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來晚_第1章 夫君的靈堂上
夫君的靈堂上,他的政敵一身紅衣找上門來,說要娶我。
我笑著答好。
當晚電閃雷鳴,案頭的筆墨紙硯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。
我隔著紗幔,隱約望見熟悉的人影。
正是我那早已跌落山崖,屍骨無存的夫君。
他盯著我,笑容蒼白溫柔。
「娘子,我是死了,但並未同你和離。」
1
我的夫君沈故死在數九寒冬。
停靈那日,靈堂上來了位我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。
沈故朝堂上的死對頭,慕容命。
漫天飛雪之中,他一身刺眼的灼灼紅衣,領口雪白的裘擁著一張賽雪欺霜的臉,寫滿了挑釁。
侍從瑟縮著不敢上前,慕容命雙目緊盯著我,閒庭信步般朝我走來。
「夫人新寡,容色傾城,當真我見猶憐。」
我頓了頓,低頭向他行禮。
禮行至一半,手臂被沉沉握緊。
慕容命伸手來扶我,藉著交錯的契機同我耳語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。
「好久不見,梅真。有沒有想我?」
手臂一觸即分,周遭響起些竊竊私語。
我直起身,嘆了口氣。
「敢問破虜侯今日究竟來做什麼?」
慕容命注視著我,唇角噙著微末的笑。
「自然是弔唁,」他吐字輕輕,漫不經心,「我與沈大人同僚一場,聞此噩耗,深感悲痛。」
「沈夫人,不帶我去為沈大人上柱香嗎?」
2
我不信慕容命會有那樣好心。
沈故在世的時候,他在朝上同他勢同水火。
許多人說,慕容命恨不得對沈故食其肉、啖其骨。
也有人說,其中有我的緣由。
我與慕容命是舊識,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。
說來,是正經談婚論嫁過的關係。
正因如此,我對他那雙波譎雲詭的鳳眼很熟悉。
每當他謀算著什麼,鳳眼中的光總是流轉得讓我不安。
少年時是,此刻亦是。
但於情於理,如今我都無法拒絕他要為沈故上香這樣正常的請求。
沉默片刻,我選擇妥協。
「妾身明白了,」我低聲道,「請破虜侯隨我來。」
沈府不算大,卻稱得上曲折。
眾人的注目中,我帶著慕容命走過長廊、邁過臺階。
我不疾不徐地走在前,慕容命不緊不慢地跟在後,與我隔著幾步之遙。
我走他走,我停他停。
最後,一齊在靈堂中站定。
事出突然,沈故的葬禮辦得很清簡。
堂屋被白綢掩映,靈堂上燃著白燭。
窗外風起,我走去點燃香,隨後用手攏著風,將香遞向慕容命。
香霧嫋嫋升起,慕容命盯了我半晌,伸出手,似乎是要從我手中接過香。
然而我鬆手的剎那,他倏然發難。
——他握住我的手腕,朝他自己輕輕一帶。
距離驟然縮短,袍袖輕揚,遮蔽了幾分不堪入目的旖旎。
我沒料到他的舉動,猝不及防被扯入一旁的棺槨之後。
因為停靈的緣故,棺槨被架得稍高,前方是几案與祭品香燭,後頭則離牆面還有一段距離。
慕容命強行讓我與他困在了白牆與棺槨之間。
以一種極其不堪的姿態。
一室寂靜,只餘白簾垂墜,隨風微動。
香灰跌落半寸,零星落在慕容命的手背,灼出紅痕,他卻恍若未覺。
他如同牢籠般籠罩著我。
我微微睜大眼。
「慕容命,」我咬牙出聲,「......你瘋了!」
慕容命不退反進。
他得寸進尺,又朝我膝行著迫近一步。
「你第一天知道嗎?」他平靜地道,「怎麼,心疼我?」
「......你做夢。」
「我還挺喜歡做夢的。畢竟,我現在除了夢裡,很少見你。」
慕容命的指尖纏過我幾縷髮絲,微微垂頭,作出耳鬢廝磨的曖昧情態。
我偏了偏頭,想要避開他。
慕容命輕聲命令。
「別動。」
我頓住,聽見他輕描淡寫地繼續出聲。
「別這麼冷淡。」
「真兒,你難道不想知道,沈故是怎麼死的嗎?」
3
白燭的火焰猛地跳動一剎。
我如遭雷擊,定在原地。
沈故死得蹊蹺,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他在回府途中遭人暗算,跌落山崖,卻沒有找到完整的屍骨。
跟著沈故的家僕費心費力地從山崖下拾回了一部分殘肢和血布,帶回了家。
拿出來的時候,身旁的人都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,膽小的僕役直接嚇得痛哭起來。
唯有我凝望著香囊上那一點圖樣走神。
被染紅的白梅。
仔細去看,梅枝中隱約藏著一個「真」字。
那是我的名字。
沈故曾說,將我的名字時時帶在身上,就像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屬於我。
這讓他覺得安心,所以從不取下。
可香囊回來了,他卻沒有。
彼時我平靜地問:「只有這些嗎?」
「夫人......問的是什麼?」
「我問,我夫君身上的東西,只找回了這些嗎?」我輕聲細語地補充,「他的頭呢?有人找到嗎?」
我微微擰起眉,有些困惑。
「找不回他的頭,我如何與他同床共枕?」
僕役噤若寒蟬地跪了一地,臉色慘白。
之後他們都說,沈家的少夫人因夫君去世受了刺激,得了瘋病。
我固執地不願相信沈故的死,四處叩問真相。
沒人回答我。
他們只是一遍遍地叫我「節哀」
。
後來,我有條不紊地處理了沈故的身後事,事無鉅細、事事躬親。
所有人都以為我接受了這一切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