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來晚_第4章 他怎麼能夠不出現
他怎麼能夠不出現?
7
其實我分明知道答案。
夜半時分,我躺在榻上,望著迤邐垂墜的紗帳,腦中迷迷糊糊地浮起一個越發清晰的念頭。
我的沈故,他真的死了。
近日我睡得不好,夜夜都要靠飲酒才能安眠。
如今沈故的喪事終於告一段落,我心上的弦也鬆了幾分。
不知不覺,就飲得更多了。
縱然如此,入睡也是難事。
窗外的風雨未歇,聽聲音似乎還裹上了雪。
案邊燃著一盞如豆的燭火,窗框被拍得嗒嗒作響,著實吵人。
我輾轉反側了許久,在半夢半醒間掙扎著安定。
近日全府上下都為沈故的喪禮忙碌,十分辛勞,是以我撤了房門外守夜的丫鬟,讓她們多些休息。
卻也讓我眼下無人可喚。
我猶豫了一會兒,疲倦地起身找東西壓窗。
細碎的雪雨從窗縫漏入幾分,我伸手掩窗,卻在面前的窗紙上倏然望見燭火映出影影綽綽的輪廓。
房間的正門不知何時開啟,風雪自正門嘩啦一聲灌入,我陡然回頭。
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噼裡啪啦地滾了一地,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稀薄的光亮中,我望見一張蒼白熟悉的面孔。
眉眼烏黑濃郁,似地獄修羅。
是沈故。
他一步步走近我,聲音像囈語一樣輕,卻出奇地清晰。
「你答應慕容命要嫁給他,是嗎?」
8
窗外驀地閃過一道白電。
白光在一瞬間照亮了沈故的臉。
緊隨而至的,是轟隆而至的、鋪天蓋地的雷聲。
雷聲砸在我的心上,與心跳重疊,像一下下愈來愈重的鼓槌。
我睜大雙眼,難以置信地盯著他。
想來,是我今夜的酒確實飲得太多了。
多到已然分不清現實與夢境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向他,最後停在離他幾步之遙的位置,莫名有些不敢再靠近。
手邊的書案一片狼藉,全然不復往日規整嚴謹的模樣。
我瞥了眼散落一地的紙筆,彎腰將其一件一件拾起。
見狀,眼前人似乎感到焦躁。
他倏忽靠近,言語間摻雜了一絲瀕臨崩潰的發狂。
「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些......看著我。」
他攏緊了眉,很重地攥住我的手腕,語氣沉沉。
「梅真......我在問你話。」
我依舊沒回答他的問題。
雨聲瀟瀟,我伸手貼上他的側臉,喃喃:「怎麼這麼冷?」
沈故怔了怔,本能地立刻鬆手。
「對不起。讓你不舒服了嗎?我馬上......」
彷彿是怕自己的冰涼將我凍傷,他邊說邊後退。
話說到一半,卻被我挽住腰。
「......不許。」
我雙手摟住他的腰,重重地將他拖回來,深深埋進他懷中,壓抑著出聲。
「不許走。」
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。
沈故身上的戾氣一點一點地坍圮。
半晌,他抬手很輕地拂過我的鬢邊,為我將髮絲別到耳後。
「......不害怕嗎?」他輕聲發問,音調縹緲,「我現在是鬼哦。」
我斬釘截鐵:「變成鬼也不許走。」
沈故聞言低低地笑:「從前倒沒見你這樣霸道。」
我將他抱得更緊。
「......從前是從前,」我道,「從前我也不必去夢中見你。」
沈故一愣。
很久,他似乎有些茫然地將手搭在我髮間。
「......你覺得,自己現在是在做夢?」
我自嘲地笑笑:「若非做夢,我又如何還能見到你?」
民間傳說,親人摯愛故去後,若在陽間有放不下的執念,就會盤桓不去。
其中有一些,會託夢給在陽間的人,交代一些未盡之事。
沈故生前就是個思慮深重的人,會託夢也並不奇怪。
我並不害怕他。
不如說,我情願他多回來。
沈故聽了我的回答卻抿抿唇,緘口不言。
我抱緊他,語氣已然帶了哭腔。
「......你怎麼才回來呀?」
我自顧自絮絮地憂心道:「下面是不是很冷?給你燒的衣服收到了嗎?還需要些什麼?都可以告訴我......」
「沒什麼需要的,」他冷不丁地道,「只是放心不下你。」
我微微怔愣,眼淚險些奪眶而出。
過了一會兒,我笑著說:「......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呀?」
沈故將我扣在肩頭,聲音含糊不清,纏著濃稠的情意與不甘。
「我知道,你一個人很難過。」
「等一等我......不要喜歡別人,好不好?」
「我受不了。」
9
後來的事,我就漸漸混沌了。
酒喝得太多。
這一夜的雨落得很亂,時大時小、輕輕重重,一整晚都沒怎麼消停。
和沈故的吻一樣。
他一邊吻我,一邊說愛我,一邊求我說愛他。
到後來,幾乎是在啜泣了。
屋內的雨比屋外的雨熾烈,但一樣滂沱。
最後的記憶裡,我一直安撫著沈故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於體力不支,沉沉睡了過去。
第二日醒來,我渾身痠疼,身旁的床榻卻早已冰涼。
昨夜的一切,似乎只是醉酒後的一場夢。
我慢慢地坐起來,只見門窗妥帖地閉著,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齊齊整整。
輕風拍窗,隱約能聽見外邊傳來鳥鳴,以及清晨的灑掃聲。
雨顯然已經停了。
我靜靜地在榻上呆坐了一陣,直到臥房的門被小心叩響。
「夫人,您醒了嗎?」
我應聲後,丫鬟芸清駕輕就熟地入內,利落地捲起簾帳。
我望著她,斟酌了幾瞬,還是開了口:「芸清,昨夜你有沒有在附近見到什麼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