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謝子楨被追殺到神女祠時,只剩最後一口氣。
我在祠中聽見他說:
“神明在上,子楨願以殘軀祭烽火,換千里山河無恙、萬家燈火長明。”
我動了惻隱之心,用一身神通護他家國平安,自己落入凡塵。
與他成婚第二年,我嘆惋春色凋零,取血點於桃樹上,
滿園桃花炸開時,他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隔日,他帶回了病入膏肓的青梅,昭蘭。
“她身體不好,你每日取一碗心頭血給她吧。”
我猛地抬頭,謝子楨反手扣住我脈門,力道大得幾乎捏碎腕骨。
他俯身下來,唇角彎著往日那副溫潤弧度,眼底卻不見溫存:
“還當你是什麼九重天上的神女麼?寄人籬下的可憐蟲罷了。”
昭蘭在旁低低咳了一聲,他立刻鬆了手轉身,連餘光都不再給我。
隨後每日取一次血,我指甲便碎一片,皮膚裂出乾涸河床一樣的紋路。
我奄奄一息時,少年帝王出現在門口,彎腰把我橫抱起來。
“七年前那個冬天,”他聲音穩得不像十七歲的人,
“你在冷宮餵給我一滴血,為我續了命,現在換我來救你。”
他為我建了一座別院,日日來看我,端藥餵飯,寸步不離。
可他不許我出門,不許我見人。
夜裡我偷偷爬起來,貼著他書房的牆根,聽到了謝子楨的聲音,
“昭蘭需要最後一碗心頭血,就可以徹底換命。”
“她呢?”少年帝王問。
“神血耗盡,就變成一個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好。”帝王的語氣終於露出一絲真心,“普通人跑不了。”
我縮在牆根,月色淒涼,涼不過人心倉皇。
......
“姐姐,牆角風大,你怎麼連鞋都不穿就跑出來了?”
顧允桓的聲音從頭頂幽幽落下。
我僵硬地仰起頭。
書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。
那個日日對我噓寒問暖的少年帝王,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他嘴角噙著一抹笑,眼底卻翻湧著讓我不寒而慄的暗芒。
謝子楨站在他身後半步的陰影裡,神色冷漠,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報廢的物件。
我試圖撐著牆壁站起來,可碎裂的指甲在磚縫上劃出血痕,連一絲力氣都使不上。
“你們剛才說的話,是什麼意思?”
我死死盯著顧允桓的眼睛。
“什麼叫最後一碗心頭血?”
“什麼叫變成普通人跑不了?”
顧允桓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半蹲下身,脫下那件價值連城的狐白裘,輕柔地裹在我單薄的身上。
動作小心翼翼,像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。
可他的話,卻像一把刀直接捅進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窩。
“字面意思啊,姐姐。”
“謝太傅需要你的血去救他的心上人,而我,想要你失去神力。”
“我們各取所需,不是很好嗎?”
我渾身發抖,猛地推開他的手。
可我這副乾涸衰敗的身子,根本推不動一個常年習武的十七歲少年。
他反握住我的手腕,指腹在我不規則乾裂的皮膚上緩緩摩挲。
“顧允桓,當年是你快凍死在冷宮,我用神血為你續了命!”
“你說你要救我,你說你絕不會像謝子楨那樣對我!”
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絕望的泣血。
謝子楨從陰影裡走出來,語氣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厭煩。
“靈薇,你能不能別總是拿過去的恩情來挾恩圖報?”
“當年我是求過神明,可我也供奉了你整整一年,我還娶了你,給了你謝家主母的名分,這還不夠嗎?”
“昭蘭只是想要活著,她身體弱,你不過是放點血,又不會死,為何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?”
我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曾經不惜剝離神格也要護住的男人。
“放點血?”
我舉起那隻滿是裂紋、指甲全碎的手。
“謝子楨,你看清楚,我現在連個人樣都沒有了,你管這叫放點血?”
謝子楨皺了皺眉,別過頭去,似乎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晦氣。
“那是你自找的。”
“你既然是神女,就該大度些。昭蘭若有個三長兩短,我唯你是問。”
我喉嚨裡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我以為他當初帶走我,是真的心疼我。
原來不過是他們串通好的一場圍獵。
我看向顧允桓,眼淚終於沒忍住滾落下來。
“允桓,我不治了,我想回家,你放我走好不好?”
顧允桓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,大步往內院走。
“回家?姐姐的家在哪?”
“九重天上嗎?”
他低下頭,鼻尖幾乎貼著我的鼻尖,眼神里滿是病態的偏執。
“姐姐太好了,好到對謝子楨好,對我好,對天下人都好。”
“我不喜歡這樣。”
“姐姐的神格太亮了,總有一天會飛走。”
“只有把你身上的血抽乾,把你徹底變成一個只能依附我活著的廢人,你才能乖乖留在我身邊。”
我拼命掙扎,在他懷裡踢打。
“放開我!你這個瘋子!你們都是瘋子!”
謝子楨在後方冷冷開口。
“陛下,按住她,臣這就去把昭蘭帶來,今夜就取最後一次。”
顧允桓將我重重扔在榻上。
厚重的帷幔被他一把扯下,將我死死壓在身下。
“姐姐,別怕。”
他親吻著我的臉頰。
“等明早醒來,你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了,我會許你皇后之位,我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,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