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盒青團滾落在雨里，像她遲來的懺悔_第 9 章 中秋節前夕

第 9 章

中秋節前夕，景德鎮下了一場少見的大雨。

山路變得泥濘不堪，連快遞都送不進鎮子裡來。

那天晚上，我正坐在火爐旁給一隻未完成的梅瓶上釉，門外突然傳來了極其沉重的敲門聲。
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
夾雜在狂風暴雨中，那聲音像是在砸擊。

我放下刻刀，起身拿了一把柴刀，走到門後。

“誰？”

門外沒有回話，只有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和粗重的喘息。

“璟琛......是我。”

蘇硯歌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，帶著幾分極其詭異的亢奮。

“開開門好不好？我帶了東西給你......”

我從門縫裡看出去，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

她整個人就像是在泥水裡滾過一樣，全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。

最瘮人的是她的懷裡，死死護著一個用塑膠膜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盒子，姿態像是在護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
“我發燒了，走不動了......你開開門，就看一眼。”

她在門外滑脫在地上，泥水順著她的下巴不斷滴落。

我握緊了手裡的柴刀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拔下了門栓。

門剛拉開一條縫，她就連滾帶爬地擠了進來，像一頭絕望的困獸。

“別關門！我馬上就走！”

她生怕我趕她出去，急忙用膝蓋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冷雨讓她渾身都在打擺子，嘴唇紫得有些駭人。

她哆嗦著手，一層層撕開護在懷裡的塑膠膜，打開了那個紙盒。

裡面是一個個手工包好的青團。

外面的糯米皮捏得有些粗糙，但顏色翠綠，透著一股淡淡的艾草香。

“我記得......你以前說過，清明節沒吃到你媽媽包的鹹蛋黃肉鬆青團，很遺憾。”

她抬起頭，用那雙充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我，聲音嘶啞。

“我今天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城裡買的材料......我自己做的。這裡面一點紅豆沙都沒有，全是你愛吃的鹹蛋黃和肉鬆。”

看著那盒青團，我感覺到胃裡泛起一陣極其酸楚的痙攣。

遲來的深情，比草都賤。

在清明節那天，她端著溫以白最愛的紅豆沙青團，笑著對我說“和朋友記混了”的時候。

在她說“下次一定改”的時候。

我都曾天真地期待過這一幕的到來。

可是現在，中秋節下大雨的夜晚，她滿身爛泥地捧著一盒青團出現在我面前。

只讓我覺得無比荒誕。

“你走錯片場了，蘇硯歌。”

我冷漠地看著她，沒有去接那個紙盒。

“現在是中秋，不是清明。”

蘇硯歌眼裡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，她似乎想要解釋，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。

“我知道......我知道節氣不對。可我怕......我怕等不到明年清明瞭。”

她固執地舉著盒子往我面前送。

“你嘗一口好不好？就一口。我嘗過了，味道真的是對的......”

“蘇硯歌。”

我叫了她的名字，然後伸出手。

她眼裡立刻迸發出狂喜的光芒，以為我要接下她的心意。

但我只是極其平靜地，當著她的面，將盒子底端用力一掀。

“啪。”

那盒她冒著暴雨做出來、拼死護在懷裡的青團，頃刻間掉落在泥濘的院子裡。

沾上了泥巴，徹底成了不能吃的一攤爛泥。

狂喜凍結在蘇硯歌的臉上。

她張著嘴，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，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
“爛掉的感情，就像這錯季的青團。”

我看著她瞬間灰敗的臉。

“不管你費了多大力氣，錯季了就是錯季了。我不稀罕，也吃不下。”

她呆滯地看著地上的青團，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
她撲在泥地裡，用那些沾滿鮮血和泥巴的手指，一點點去摳那些青團，試圖把它們重新拼湊起來。

“不......沒有爛......我洗乾淨還能吃的......”

她瘋了一樣地喃喃自語，眼淚混著雨水砸在泥地裡。

屬於驕傲的蘇硯歌的自尊，在這一刻被我徹底碾碎在腳底。

“你走吧。如果你想死，去別的地方死。”

我無情地轉身，想要關上門。

就在那一刻，極度崩潰的蘇硯歌猛地撲上來，死死抱住我的腿。

“是不是連你去死都不肯原諒我？”

她仰起頭，眼神里透出一種讓我心驚的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