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盒青團滾落在雨里,像她遲來的懺悔_第 7 章 第二天清早
第 7 章
第二天清早,我拉開工作室的木門。
一具散發著濃烈煙味的身體順著門板倒了進來,“砰”地一聲摔在我的腳邊。
蘇硯歌。
她真的在門外的青石階上坐了一整夜。
初秋的景德鎮早晚溫差極大,露水深重,她身上那件單薄的黑風衣已經被潮氣打得溼透,緊緊貼在脊背上。
聽到動靜,她艱難地撐起身子,髮絲凌亂地貼在臉側,抬起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我。
“璟琛......你開門了。”
她勉強擠出一個討好的笑,試圖用手撐著地站起來。
但她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,腿早就麻了,又重重地跌了回去。
若是半年前,我大概早就心疼地把她拉起來,一邊責備她不知道愛惜身體,一邊把她扶進屋裡熬薑湯。
但現在,我只是冷漠地俯視著她。
“不要死在我的院子裡,影響我做生意。”
蘇硯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隨後變成了深不見底的痛楚。
她掙扎著扶著牆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紙袋,小心翼翼地遞向我。
“我早上跑去鎮上買的。你最愛吃的那家老面饅頭,還是熱的。”
她的手指因為寒冷在微微發抖。
紙袋上印著紅色的油墨印,確實是我曾經提過一次想吃的鎮上那家。
“我不愛吃老面饅頭了。”
我沒有接。
“而且,我記得我說過,我有很嚴重的乳糖不耐受。你買這種加了牛奶揉麵的饅頭,是想讓我一整天都待在廁所嗎?”
蘇硯歌的手猛地一縮,彷彿那紙袋是個燙手的山芋。
“對、對不起,我之前沒注意......我這就去重買!”
她慌亂地想要轉身,卻因為動作太急,左腳絆右腳,狼狽地摔下了兩級臺階。
紙袋掉在滿是泥巴的地上,白白胖胖的饅頭滾了出來,沾滿了汙垢。
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饅頭,突然就像個被抽乾了力氣的木偶,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。
壓抑的嗚咽聲從她指縫間漏出。
“我怎麼什麼都做不好......”
“璟琛,我真的知道錯了。我以前是個混蛋,我把你的遷就當成了理所當然。你打我罵我都行,求你別用這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好不好?”
我看著她在泥地上毫無形象地崩潰。
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,只有深深的疲倦。
“蘇硯歌,你不是什麼都做不好。你只是把所有的細緻和耐心,都留給了別人。”
我鎖上院門,跨上電動三輪車。
“回去吧,別在這耗著了。”
“嗡......”
電動車剛啟動,一輛白色的轎車突然從石板路的盡頭駛來,急剎在院門前。
車門推開,一道清瘦的身影跑了下來。
是溫以白。
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,眼眶泛紅,直奔坐在地上的蘇硯歌。
“硯歌姐!你怎麼坐在地上?地上這麼涼你胃會疼的!”
他一邊紅著眼眶,一邊想要去扶蘇硯歌。
蘇硯歌像躲避瘟疫一樣,猛地將他推開。
“滾開!別碰我!”
她咆哮著,那是她以前從未有過的暴躁。
溫以白被推得跌坐在泥水裡,白色的襯衫瞬間髒了一大塊。
他委屈地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蘇硯歌。
“硯歌姐,你兇我?我好心連夜開車過來找你,你居然為了他兇我?”
他轉過頭,充滿敵意地看著坐在三輪車上的我。
“陸璟琛,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?硯歌姐為了找你,工作室的單子違約賠了幾百萬,她把你當祖宗一樣供著,你還不滿意嗎?”
他咬著下唇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是,我承認有些事情是我逾越了。但我也只是因為太仰慕她的才華而已。你要是不爽,你衝我來啊,折磨她算什麼本事?”
他的茶言茶語,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吵鬧。
蘇硯歌雙眼猩紅地瞪著他,“溫以白,你閉嘴!誰準你來這裡的?”
我單腳撐在地上,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鬧劇。
“溫以白,你真的瞭解蘇硯歌嗎?”我看著他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,突然覺得他也很可悲。
“你在這裝什麼深情偉大?你不過是她用來滿足個人虛榮心和施救欲的一個道具罷了。她喜歡看你對她搖尾乞憐,然後彰顯她的仁慈。”
溫以白愣住了,連裝可憐都忘了。
我轉動油門把手。
“既然你這麼仰慕她,那以後她生病、發脾氣、破產,就都交給你照顧了。你們倆,絕配。”
隨著電機的轟鳴聲,我駛離了那片爛攤子。
後視鏡裡,蘇硯歌絕望地想追上來,卻被溫以白死死拉住袖子,兩人在泥濘中拉扯,狼狽不堪。
“不要,璟琛,你別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