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要殺的第一頭豬_第 2 章 薛扶光沒有動
第 2 章
薛扶光沒有動。
他站在豬圈那道搖搖欲墜的木門外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纖塵不染的月白衣襬。
那是一匹千金的蜀錦,連一絲褶皺都不曾有。
“姑娘說笑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和地注視著我,語氣裡沒有半點被冒犯的惱怒。
“我並非嫌棄這地方髒汙,只是男女授受不親,譽珠雖是我妹妹,卻也不好由我唐突。”
他微微側身,對著身後的幾個健婦抬了抬手。
“去,把二小姐仔細扶出來,切莫弄疼了她。”
那幾個健婦面露難色,卻不敢違抗,只能硬著頭皮踩進沒過腳踝的豬糞裡,將案板上的譽珠架了起來。
譽珠軟綿綿地靠在健婦身上,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痕。
她越過健婦的肩膀看向我,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
“多謝姐姐手下留情。”
她的聲音細若蚊蠅,“姐姐的大恩大德,譽珠沒齒難忘。”
崔婉淑早已急不可耐地迎上前,隔著老遠便伸出手,卻在聞到譽珠身上的氣味時,手勢微妙地停頓了一下。
她到底沒有親自去抱,只是用帕子在鼻端輕輕按了按,眼眶越發紅了。
“我的兒,你受苦了。”
“母親這就帶你回府,這腌臢地方,咱們再也不來了。”
她轉身欲走,目光卻在掃過我的臉時,猛地頓住。
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眼神,震驚、抗拒、還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屈尊降貴。
“像......太像了。”
崔婉淑喃喃自語,彷彿遭受了極大的打擊。
上一世,她也是在這個時候發現我與她年輕時有七分相似,從而開啟了那場可笑的認親。
我冷眼看著她,隨手扯過搭在籬笆上的破布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剔骨刀。
“這位夫人,你看夠了嗎?”
我吹了吹刀刃,“看夠了就趕緊走,別耽誤我殺秋後的第一頭豬。”
崔婉淑被我粗魯的言語刺得眉頭緊鎖,她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眼底的不適。
“孩子,你別怕,我沒有惡意。”
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慈愛,就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野獸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你的生父生母可在?”
我將破布一扔,“我叫晏採,我爹晏伏波,我娘阮素秋。怎麼,夫人要查戶口?”
崔婉淑的身子僵了一下,顯然對我不守規矩的回話感到十分頭疼。
薛扶光適時地走了過來,擋在他母親身前。
“晏姑娘,你與我母親年輕時生得極為相似。”
他目光悲憫地看著我,彷彿我是一個流落在外、急需救贖的物件。
“我侯府十六年前曾走失過一位嫡長女,若姑娘不介意,可否與我母親滴血驗親?”
他沒有問我願不願意,他只是用一種極其溫和的語氣,通知我這個決定。
“若證實你是侯府血脈,你便不必再在這汙穢之地討生活。”
“侯府會賜你錦衣玉食,教你琴棋書畫,讓你成為一個真正體面的大家閨秀。”
這大餅畫得真圓。
上一世,我信了。我以為我終於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。
可後來我才明白,他們要的不是一個女兒,而是一個可以隨時替譽珠犧牲的完美血包。
我看著薛扶光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。
“滴血驗親?”
“好啊。”
我痛快地答應了,因為我知道,哪怕我拒絕,他們也會有無數種溫和的手段逼我就範。
侯府的隨從很快端來了一碗清水。
那隻青花瓷碗精緻得與這破敗的豬圈格格不入。
崔婉淑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,忍著痛刺破了自己的指尖,擠出一滴血落入水中。
然後,那碗水被端到了我面前。
薛扶光遞過來一把銀製的小刀,刀柄上鑲嵌著圓潤的珍珠。
“晏姑娘,請吧。不必害怕,只是一點點痛而已。”
他的語氣像在哄騙一個無知的孩童。
我沒有接他的刀。
我當著所有人的面,將右手食指按在了剛才放著譽珠的那塊案板上。
案板上有一灘暗紅色的豬血,是今早剛殺的那頭豬留下的。
我的指尖輕輕蘸取了一點豬血。
“你做什麼?”薛扶光眉頭微皺,眼中閃過一絲嫌惡。
“我的手糙,刀子割不破。”
我隨口胡謅,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將蘸著豬血的指尖探入那碗清水中。
暗紅色的豬血在清水中暈開。
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滴豬血,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,與崔婉淑的血緩慢而堅定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周圍一片死寂。
崔婉淑倒吸了一口涼氣,身子搖搖欲墜。
“融了......真的融了!”
她哭出聲來,不顧我指尖的油汙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。
“我的女兒,你果然是我的女兒!這些年,你受委屈了!”
她哭得極其動情,彷彿真的痛徹心扉。
我看著她抓著我的手,只覺得那接觸的地方像有螞蟻在爬。
驗親水裡加了白礬,哪怕是狗血、雞血,也能和她的血相融。
這法子,是譽珠教給他們的,美其名曰“怕姐姐血氣不足,水裡加些藥材以求穩妥”。
“母親,您別太激動,當心身子。”
譽珠適時地虛弱開口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後怕。
“姐姐能找回來,是侯府的福氣。只盼姐姐日後回了府,莫要再像今日這般喊打喊殺的。”
“畢竟,侯府的規矩,比不得豬圈自在。”
她這話一齣,崔婉淑的哭聲頓了一下,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和擔憂。
薛扶光微微嘆了口氣,眼神溫和卻高高在上。
“採,你受苦了,染了些粗鄙習氣,我不怪你。”
“但這般野蠻行徑,日後斷不可再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