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鵝墜在舞台中央_第 10 章 學生們走進來
第 10 章
學生們走進來,換鞋的時候很安靜。
他們走到神龕前,恭恭敬敬地獻上菊花。
神龕上擺著我的照片,前面放著一雙舊舞鞋和一枚獎牌。
舞鞋的鞋尖磨破了,獎牌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那個男生看著我的照片,輕聲說道。
“淮嶼學長其實跳得很好。他是我見過最有力量感與靈氣的舞者。每次期末大課,老師都會讓他站到最前面做示範。我們私底下都偷偷學他的動作。”
另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接了一句,聲音有些啞。
“學長還幫我修補過演出服的扣子。那天我急哭了,他一句話都沒說,拿針線蹲在後臺幫我弄了十幾分鍾。”
聽到這些話,我爸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,猛地跌坐在地上,捂著臉放聲痛哭。
“是我毀了他......是我折斷了他的翅膀......”
淒厲的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。
他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,額頭抵著地面,灰白的頭髮散了一地。
幾個學生站在旁邊,不知所措。
帶頭的男生蹲下去,扶住我爸的胳膊。
“沈老師,您別這樣......淮嶼學長看到會難過的。”
我爸只是搖頭,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我媽被推著輪椅從裡屋出來。
她停在臥室門口,沒有上前。
她看著神龕上的照片,又看著坐在地上的我爸,嘴唇動了動,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最後她自己吃力地轉動輪椅過去,想去拉他的手。
他甩開了。
“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?”我媽的聲音很啞,吐字不清。
我爸沒有回答,只是哭。
幾個學生過了好一會兒,帶頭的男生說:“沈老師,我們下次再來看您。”然後他們鞠了一躬,輕手輕腳地離開了。
我懸在天花板下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曾經,我多麼渴望聽到我爸的誇獎,多麼渴望我媽能用正常的眼光看我一眼。
為了那一點點虛無縹緲的認可,我忍受著病痛,忍受著陸硯塵的算計,在舞臺上耗盡了最後一滴血。
而現在,當他們終於肯承認我的優秀,終於肯為我流下懺悔的眼淚時,我卻連一絲波瀾都感覺不到了。
遲來的深情比草賤。
遲來的悔恨,也只不過是他們為了減輕自己負罪感的自我感動罷了。
我爸的哭聲還在繼續。
我媽還坐在輪椅上,手懸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電視沒有開,屋子裡只剩下暖氣管裡的水流聲。
我的靈魂開始漸漸變得透明。
腳下的畫面慢慢模糊。
我爸的哭聲,我媽的嗚咽,陸硯塵在監獄裡的絕望,都離我越來越遠。
一束溫暖的光從窗外照射進來,將我包圍。
那光很柔,落在木地板上,像小時候練功房裡從窗縫漏進來的那束。
在這束光裡,我好像又聽到了那首《天鵝湖》變奏的鋼琴曲。
只是這一次,沒有冰冷的地板,沒有嚴苛的咒罵。
只有琴聲,乾乾淨淨的琴聲,像水一樣漫過來。
我踩著節拍,在光芒中完成了最後一個大跳。
身體很輕,像一片被風托住的羽毛。
終於,可以不用再跳了。
我的意識徹底消散在風雪中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