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有重度貧血,媽媽偏偏是本市馬拉松賽的總指揮。
她親手幫我報了五公里親子組,還在誓師大會上拍著胸脯保證全家上陣。
“我兒子要是跑不下來,我這個指揮不當了!”
發令槍響到第二公里,眼前突然一黑,雙腿像灌了鉛,我拽住路邊護欄。
“媽......我頭好暈......真走不動了......”
志願者跑過來想攙我上救護車。
媽媽一把攔住,對著對講機冷冷開口。
“不用管他,我兒子沒事。臭小子跑兩步就喊累,都是慣的。”
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氣,指甲蓋全白了。
她大步折回來,一把拽起我的胳膊,壓低聲音。
“全程直播呢,幾萬人看著,你想讓你媽的臉往哪擱?”
“爬也給我爬到終點!”
第三公里,我直直栽在賽道中間。
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手裡還攥著她別在我胸口的號碼牌。
“媽......我真的......不是裝的......”
她背過身,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。
我的手慢慢垂下來,號碼牌掉在地上,被風吹翻了一面。
上面是她親手寫的寄語:兒子加油,媽媽為你驕傲。
媽媽,終點我到不了了,這句話我也等不到了。
......
“你還要在這裝死到什麼時候?”
頭頂傳來的聲音透著極度的不耐煩。
我媽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鋥亮的高跟鞋踢了踢我的小腿。
我趴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,耳鳴聲像尖銳的哨音,將周圍的喧鬧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回倒流。
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痙攣,每一次跳動都帶出鐵鏽般的血腥味。
我想開口,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。
“裝,繼續裝。”
我媽冷笑一聲。
她彎下腰,一把揪住我的衣領,將我上半身硬生生扯離地面。
“俞星澤,你是不是覺得在幾萬人面前給我難堪,你就能贏?”
“我告訴你,今天你就是死,也得給我死在終點線上!”
她鬆開手。
我的頭重重磕在地上,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“俞阿姨,您別生氣了。”
一道清朗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林硯書穿著緊身的運動服,勾勒出薄肌的線條,連一滴汗都沒出,清爽地跑到我媽身邊。
他是我媽資助了十年的貧困生,也是她逢人便誇的“完美兒子”。
“星澤哥從小就養尊處優,哪受得了這種苦。”
他蹲下身,假裝關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星澤哥,你就別惹俞阿姨生氣了。我十歲那年發著高燒,還要幫家裡扛幾十斤的糧食呢,這五公里對你來說算什麼呀?”
“還是說,你又想用生病這一招,把俞阿姨的注意力從我身上搶走?”
他壓低了聲音,只有我能聽見。
我的指甲死死摳進掌心,扣出深深的血痕。
不是的。
我真的沒有力氣了。
口袋裡的鐵劑就在手邊,可我的手指僵硬得像石頭,連拉開拉鍊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媽......藥......”
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看向我媽。
我媽皺起眉頭,眼神里全是厭惡。
“你少給我來這一套。”
她轉頭看向身後的急救車。
“晚螢,你過來看看他,是不是又在裝神弄鬼。”
夏晚螢從車上跳下來,手裡提著醫藥箱。
她是這次馬拉松醫療組的組長,我媽的得意門生。
她連聽診器都沒拿出來,只是敷衍地翻了一下我的眼皮。
“俞老師,生命體徵平穩,就是有點低血糖。”
夏晚螢撩了撩耳邊的碎髮,語氣篤定。
“星澤,醫學上叫過度換氣綜合徵,通俗點說,就是心理暗示導致的假性昏厥。”
她站起身,對著我媽點點頭。
“沒事,讓他自己緩兩分鐘就行,別慣著。”
“聽見了嗎?”
我媽的臉色更冷了。
“連專業的醫生都說你沒事,你還想騙誰?”
林硯書適時地遞上一瓶水。
“俞阿姨,星澤哥可能就是不想跑了。要不我替他跑完剩下的路程吧?”
“你看看人家硯書,再看看你!”
我媽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。
“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廢物!”
賽道旁邊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。
無數部手機對準了我。
“這誰啊?怎麼躺在地上不起來?”
“聽說總指揮的兒子,嬌氣著呢,跑兩步就喊累。”
“真丟人,耽誤比賽程序。”
那些刺耳的議論聲,像密集的雨點砸在我身上。
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。
肺部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我的器官。
我試圖去抓我媽的褲腿。
那是求生的本能。
我媽卻嫌惡地後退了一步。
她彎下腰,一把扯下別在我胸口的號碼牌。
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喧鬧中格外清晰。
“既然不想跑,這個號碼牌你也配不上。”
她把號碼牌塞進林硯書手裡。
“硯書,你帶著它,去終點。”
林硯書接過號碼牌,眼睛裡閃過一絲得意的暗光。
“可是......星澤哥他......”
“別管他!”
我媽打斷他的話。
“就在這躺著!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自己爬起來!”
周圍的鏡頭閃光燈此起彼伏。
我的視線開始渙散。
藍色的天空變成了一片灰白。
我聽見夏晚螢在旁邊輕笑。
“星澤,這招你用過太多次了,狼來了的故事,沒有人會信第四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