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映蘅要嫁裴啞奴_第8章 他停住了
」
他停住了,過了一會兒,低聲道:「那我補一份正式的。」
第二日,太子府的聘禮便擺滿了正廳。裴昭衡沒有請滿城賓客,只請了宋婆婆、陳大夫和幾位我在邊城結識的舊人。宋婆婆坐在上首,笑著說我們在破驛館拜過一次,今日這回總算像樣。
我穿著自己選的石青色嫁衣,耳上戴著那對銀墜。裴昭衡站在燭火下,衣袍上繡著雍國的雲紋,眉眼比初見時清晰許多。他朝我伸出手時,掌心仍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。
我把手交給他,聽見前院的藥童在追著一隻偷吃糕點的貓。宋婆婆笑得合不攏嘴,陳大夫忙著替我扶正髮簪。熱鬧裡沒有誰催我快一點,也沒有誰替我決定該走哪條路。
我坐上花轎前,回頭看見裴昭衡抱著我的藥箱,一臉鄭重地交給隨從,叮囑他們輕拿輕放。
我坐進花轎前,又看了一眼裴昭衡抱著藥箱的模樣。那張在州府按下的婚書,讓我從舊日的日子裡走出來,也把我帶到了這裡。
成婚後的第三日,我去看新修好的映春堂。門口排著幾位病人,一名趕車的漢子說他是從鄰縣過來的,只因聽人說這裡的藥價不坑人。我叫他把號牌拿好,照著先來後到的次序進門。
裴昭衡下朝時,正撞見我給一個小姑娘包紮手指。孩子害怕得直躲,裴昭衡便從袖裡掏出一顆糖,蹲在旁邊哄她張開手。
小姑娘認出他的身份,嚇得糖也不敢接。我將糖塞回他掌心,叫他去後院洗藥碾子。他站起身時,前堂的病人都忍著笑。
裴昭衡走到門口,又回頭問我:「晚些時候要不要帶你去看河燈?」
我正寫藥方,隨口答他:「你若把那筐陳皮翻完,我就去。」
他當真捲起袖子往後院走。陽光從門外照進來,落在藥櫃和診桌上。我低頭寫完最後一味藥,聽見外頭有人笑著喚我陶大夫。
裴昭衡帶我回宮時,先問我願不願意留下。
我站在車轅旁看著他:「你若只想讓我做個掛著名分的夫人,我寧願回邊城繼續行醫。」
他看著我,認真得有些笨拙:「我想讓你做大雍的太子妃。但你若不喜歡宮裡,我在城外有座藥莊,那裡可以建醫館。你想在哪裡住,都由你定。」
我沒立刻回答,先問了句:「那你還裝啞巴嗎?」
裴昭衡抬手摸了摸鼻子:「在你面前,不裝了。」
我這才笑起來。
他沒有催我學宮規,也沒有讓宮人替我換下舊衣。入城後的第一日,他便帶我去看那座藥莊。莊子臨著一片河灣,後院有曬藥的長廊,前院能擺下十張診桌。
我將醫館取名為「映春堂」。裴昭衡說名字太直白,我告訴他,病人找大夫,認得門就夠了,何必弄得花裡胡哨。
他被我說服,親手提了匾。
到了入冬時,大周送來一批犯官,魏承遠和秦懷瑾都在其中。
大周皇帝為平民憤,將魏家流放北荒,魏承遠在押送途中病??。秦懷瑾沒有參與換藥害人,卻因隱瞞證據、收受賄賂,被判杖責後發往邊地勞作。
我原本不想見他。
裴昭衡卻將選擇交給我:「你若想見,我陪你去。你若嫌他礙眼,我讓人直接押走。」
我想了想,還是去了。
那日雪剛停,驛站院裡堆著沒化開的雪水。秦懷瑾跪在簷下,背上還帶著杖傷,見我進來,嘴唇動了動。
我穿著尋常的狐裘,並沒戴太子妃的冠飾。他卻盯著我看了很久,才低聲說:「你過得很好。」
「是。」
「裴殿下待你好嗎?」
我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裴昭衡。他正低頭吩咐人把爐子挪近些,免得我腳下結霜。
「他待我好,也讓我自己做主。」
秦懷瑾垂下頭:「映蘅,我這些日子總在想,若當年我替你落了印,替陶伯父遞了狀紙,我們會不會走到別處。」
「不會。」我打斷他,「你當年捨不得自己的前程,如今也捨不得把錯全認下來。你只是看見我過得好,才覺得當初那條路不該放手。」
他渾身僵住。
我把一隻藥瓶放在門檻邊:「裡面是治杖傷的藥。你若肯按時敷,路上少受點罪。藥錢從前欠你的情里扣,往後兩清。」
說完,我轉身離開。
院外的雪水順著瓦溝往下滴,裴昭衡將披風往我肩上攏了攏。我抬手替他拂去衣領上的雪粒,忽然覺得??口那團壓了很多年的鬱氣散了。
開春後,映春堂正式開門。
裴昭衡仍要處理朝政,閒下來便跑到醫館後院替我碾藥。
他總把藥杵握得太緊,藥粉飛得到處都是。
新收的小徒弟不敢笑,我就當著他的面把掃帚遞過去。
他接得很順手,掃完地還要問我:「夫人,今日可有別的差事?」
我坐在廊下曬新採的薄荷,聽見前院有人叫大夫,便拎起藥箱往外走。
他跟在我身後,步子很穩,右腿早已痊癒。
春風從藥莊院裡穿過,曬架上的藥草跟著晃動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,見他正替一個哭鬧的孩子撿起掉在地上的糖球。
那張曾經讓我以為冷硬又難懂的臉,此刻沾了點糖霜。
我忍著笑,推開映春堂的門簾,去看今日的第一位病人。
門外候診的人提著藥包,屋裡爐火溫著新煎的湯藥,我知道這回的路,是我親手選來的。
裴昭衡替我把門簾壓好,免得春風吹散桌上的方子,隨後站到一旁,安靜等我忙完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