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映蘅要嫁裴啞奴_第7章 院中那棵老梨樹還活着
院中那棵老梨樹還活著,只是枝幹枯了大半。
裴昭衡站在門外,沒有進來打擾。
我點好香,給爹孃磕了頭。起身時,風從破窗裡穿過,吹得供桌上的燭火晃了晃。
我想起爹從前教我認藥。他常把兩種相似的草根放在我掌心,讓我聞味道、看斷面,再叫我記住入藥後的分別。那時他總說,手裡拿的是藥,不能只圖省事。
我走出屋子,對裴昭衡說:「回去吧。」
他朝我伸出手。我將手放進他掌心,隨他離開了陶家舊宅。
9.
舊案昭雪後,裴昭衡沒有立刻帶我回雍國。
他讓人把陶家舊宅收拾出來,又從官府取回被抄走的幾箱醫書。書大多受了潮,頁角捲起,有些字也糊了。我捨不得扔,便每天坐在窗下晾書、補頁,遇到看不清的方子,就去問城中還記得我爹的老大夫。
裴昭衡忙著處置北境留下的爛攤子,卻日日派人送來一碗熱湯。有一日,我在書房裡待得久了,出來時才發現他靠在廊柱邊睡著了,膝上還放著替我找來的舊藥典。
我輕手輕腳想把書拿開,他立刻醒了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睡?」
他揉了揉眉心:「等你吃飯。」
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大半。我摸了摸碗邊,叫人重新熱一熱。他卻拉住我的袖子,指著那本補好的藥典說:「你今日看了一整天,眼睛該疼了。」
「我爹的字在裡面。」我低聲說。
裴昭衡沒有勸我放下,只把一盞燈挪得更近些:「這些書放在這裡,你想補到什麼時候都行。」
我低頭翻著藥典,鼻子有些發酸。秦懷瑾每次都叫我等,魏家也叫我爹等他們查賬,等到最後只剩一地爛賬。
裴昭衡沒催我把書合上,反倒替我找回了舊冊子,又騰出一間乾燥的屋子,還請來能辨認舊墨跡的人。
我把藥典合上,問他:「你回雍國以後,真要讓我開醫館?」
「當然。」
「宮裡那些人會同意嗎?」
「他們不同意,就讓他們來找我。」
我看他神色太認真,忍不住提醒:「你如今還是太子,別總把話說得像街頭替我吵架的閒漢。」
裴昭衡沉默片刻,認真反問:「閒漢會給你準備一座藥莊嗎?」
我被他逗笑,伸手把他衣袖上沾的墨屑撣掉。
臨走前,我將陶家舊宅託給一位在藥局共事多年的陳大夫。她帶著兩個無處可去的女弟子,我把前院收拾成小醫館,又把爹留下的一部分醫書留給她們。
陳大夫握著我的手問:「你走了,陶家的醫術怎麼辦?」
我看向她身後的兩個姑娘:「你們肯教,她們肯學,往後就會有人拿著這些方子救命。陶家的匾額留不留在這裡,反倒沒那麼要緊。」
她紅著眼點頭。
我回到小院,發現裴昭衡已經把行李裝上馬車。他沒有替我收藥箱,只站在門邊等我自己拎出去。
我把藥箱遞給他:「這個重。」
他接過去,挑眉道:「夫人不是說,自己的路要自己走?」
「路我自己走,藥箱你替我拿。」
裴昭衡笑了,抱著藥箱先上了車。
馬車離開邊城時,我沒有回頭去看官藥局。那片院牆、那口井、那些熬到深夜的藥罐,都留在了身後。我曾在那裡學會低頭過日子,也是在那裡攢下第一筆銀子,找到一張能帶我離開的戶帖。
它們不再困著我了。
我是在雍國都城安頓下來後,才又收到北境的訊息。
雍國的都城比邊城大得多,街上賣的藥材也齊全。我剛住進太子府時,府裡的女官見我總揹著舊藥箱,委婉勸過我兩次,說太子妃日後出門有儀仗,不必親自替人看病。
我沒有同她爭,只請她帶我去看府中藥房。藥房裡堆著許多名貴藥材,櫃子裡卻缺了最常用的止咳草和退熱散。我當場讓人把兩匣雪參退回庫房,換成了能熬給百姓的尋常藥。
女官急得直冒汗:「夫人,這些是各地送來的貢藥。」
我把賬冊翻到她面前:「貢藥放著看,不能讓病人退熱。你若擔心擔責,就把我的名字寫在賬上。」
她拿不定主意,轉頭去請裴昭衡。
裴昭衡聽完,連賬冊都沒看,只道:「照夫人的意思辦。藥房今後由她管,缺什麼便報給我。」
女官愣了愣,規規矩矩應下。
那天夜裡,裴昭衡回房時,發現我正拿著算盤核對藥價。他在我對面坐了半天,終於問:「你把雪參都換了,我以後送你什麼?」
我抬頭看他:「送我好大夫,好藥田,再送幾個肯學醫的姑娘。」
他聽完,低頭從袖中拿出一隻小小的錦袋。
裡面裝著當初他在舊驛館送我的那對銀耳墜。他替我保管了這麼久,銀子被擦得很亮。
「這個也送你。」他說。
我把耳墜拿起來,在耳邊比了比:「你當初哪來的錢買它?」
裴昭衡神色有些不自在:「我在驛館前,拿隨身玉佩同一個貨郎換的。」
「一塊玉佩換一對銀耳墜?」
「他很高興。」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堂堂大雍太子,竟被一個貨郎騙走了玉佩,還把這件事藏了這麼久。
裴昭衡抿著唇,伸手來搶耳墜。
我把手往後一藏,故意說:「不還。這是你送我的聘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