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映蘅要嫁裴啞奴_第3章 禮成後
禮成後,宋婆婆將我的役契交給戶房主事。主事當著我們的面,把官藥局的印契剪成兩半,給了我一張新戶帖。
我捧著那張薄紙,許久沒有說話。
我爹從前總說,人活著總要有個去處。三年裡,我住在藥局後院最小的一間屋,出門要報備,領藥要簽名,連買根簪子都要管事嬤嬤點頭。
戶房主事把新戶帖遞給我時,我先摸了摸紙上的名字,才小心塞進衣襟裡。
裴啞奴從袖裡掏出一隻木盒,推到我手邊。裡面是一對很普通的銀耳墜,樣式有些舊,顯然不是新買的。
我看向他。
他指著耳墜,又指指我。
「給我的?」
他點頭。
我忍不住笑了:「你一個要去苦役營的人,身上還藏著首飾。」
裴啞奴耳尖發紅,轉頭去看窗外。
宋婆婆在旁邊樂得直咳嗽:「你這新郎官,啞巴歸啞巴,心眼倒不少。」
婚書辦妥後,我去藥局取回自己的藥箱和三年積蓄。秦懷瑾站在庫房門口等我,手裡拿著一封蓋好印的放籍文書。
「映蘅,我已經替你辦好了。」
我看著那封遲來的文書,沒伸手。
「我已經拿到戶帖了。」
「你可以和他和離。」他急道,「我昨夜想了一整夜。尚書府那邊,我會推掉。你跟我去京城,我娶你。」
我將藥箱背好:「秦大人,你要娶誰,是你的事。我的婚書已經入了州府檔冊。」
「你明知我心裡有你。」
「我只知道,我求你辦事時,你讓我等。現在我有了別的出路,你又讓我回頭。」我走到他面前,聲音並不高,「你若真替我著想,三年前不會讓我只做你的藥役,三日之前也不會扣著我的文書。
」
他臉上血色褪盡。
我繞過他,沒再回頭。
5.
裴啞奴沒有被送去苦役營。
州府看在婚書的份上,許他以歸化民的身份暫居城外。我租下藥局後巷的一間小院,院子只有兩間房,牆根長滿青苔,勝在離藥市近。
他腿傷未愈,我白日去醫館坐堂,夜裡回來替他換藥。剛開始,他總趁我不注意把重活做了,比如劈柴、挑水、修漏雨的屋頂。
我抓到他第三回時,氣得把藥碗擱到桌上:「你的腿還沒好全。你再這麼折騰,傷口裂開了,我就把柺杖收走。」
他坐在矮凳上,抬頭看我,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無辜。
我這才知道,他一直會說話。
那晚,他在院裡洗衣裳。我曬完藥草回來,見隔壁醉漢翻牆進來,嘴裡還叫著「小娘子」。我拿起牆邊的曬杆,正想招呼他出去,裴啞奴已經拐著腿擋在我前面。
醉漢看他是個瘸子,伸手便推。
裴啞奴側身避開,抬腳勾住對方腳踝,手肘往下一壓。那醉漢撲進水缸,撲騰得滿臉是泥。
他低頭看著人,用極低的聲音說:「滾。」
我手裡的曬杆掉在地上。
醉漢連滾帶爬跑了,院子裡只剩水滴聲。
裴啞奴轉過身,見我瞪著他,抿了抿唇,半晌才道:「我不是故意騙你。」
他的嗓音有些啞,卻很好聽。
我彎腰撿起曬杆:「你還會說話?」
「會一點。」
「那你之前為何裝啞?」
他沉默得很認真,最後說:「少說話,麻煩少。」
我被他這理由堵住,端詳他片刻,忽然笑出聲:「裴郎君,你說得對。可你既然會說話,以後買鹽買米,你去同鋪子老闆講價。」
他舉著米袋站在原地,臉上難得露出點發愣的神色,顯然沒料到我開口就是叫他去講價。
第二日,他果真去了米鋪。回來時提著一袋新米,賬本上還少了十文錢。
我拿著賬本問他:「你怎麼做到的?」
他很誠實:「我告訴老闆,你的米里有砂。」
「有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我捂住額頭:「你這是訛人。」
他將米袋放下,嘴角微動:「那十文錢,我補到他明日送來的柴錢裡。」
我拿著賬本看他,他面上裝得四平八穩,連十文錢都要掰開了用,分明是個會過日子的。
小院裡的日子安穩下來。我在醫館替人看風寒和跌打,攢夠錢後支起一個小藥攤。裴啞奴替我寫藥牌,字寫得比城裡教書先生還漂亮。他偶爾出門辦事,回來時手裡總多些東西,有時是蜜餞,有時是一包新棉花,問他從哪兒來的,他又只說是撿的。
我問他從哪裡來的,他每次都答:「撿的。」
有一回他撿回來一隻鑲玉的短匕首,我終於忍不住:「你們雍國遍地撿玉嗎?」
他被我問得咳了一聲,默默把匕首收回去。
我沒再追著問。他留在小院幫我寫藥牌,夜裡風大時還記得替我關窗。我看得見這些小事,心裡的防備也鬆開了些。
6.
秦懷瑾進京後,藥局換了新主事。
新主事姓梁,是個只認銀錢不認醫術的人。他先是把醫館裡最貴的藥材鎖進庫房,又強迫大夫們多開補藥,好從病人身上賺診金。
我在藥市擺攤時,常見窮人拿著藥方哭。一個給孩子看咳嗽的婦人,光是三味不必用的人參,就得花掉半月工錢。
我把藥方改了,換成價錢低、藥性相近的幾味藥,還寫下劑量給她。
梁主事很快找上門。
他帶著兩個衙役踢翻我的藥攤,指著我罵:「一個從官藥局跑出去的藥役,也敢說本官開的方子有問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