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,一定要救自己於水火_第8章 我把碗推回去
」
我把碗推回去:「阿棠。」
她終於抬眼。
「等京城的事結束,我再告訴你。」
城下最後一戰,三皇子將城中百姓趕上城牆,逼謝望舒退兵。
我認出守城主將,正是從北牢逃出去的陸衡。
他靠在垛口,臉上多了一道疤,見我便笑:「姜照微,你還是來了。你以為自己能做什麼?從前你連一張認罪書都不敢撕。」
我騎馬來到陣前,抬頭看他。
「從前我沒有人教我。後來有人陪我吃飯,陪我練弩,也陪我把每一件該做的事做完。」
陸衡臉色陰沉:「你以為她會永遠陪著你?」
我回頭看了阿棠一眼。
她站在軍旗邊,身影幾乎被風吹透,卻朝我點了點頭。
城東有條廢棄水道。那是我在京城做姑娘時,無意間從舊城志裡看見的記載。此前我派人查過,水道通向內城一座荒園。
女騎趁夜潛入,開啟了西門。
城門一開,百姓先跑出來。他們拖住守軍,北境軍不必再向城牆放箭。
陸衡帶著親兵退到皇城前,攔住了我。
他手裡握著長劍,笑容扭曲:「姜照微,你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姜家。你爹不要你,你大哥賣了你,連那個阿棠也會丟下你。」
我抬起短刃。
「他們丟下我,是他們沒眼光。我往前走,是我自己的事。」
陸衡揮劍劈來。
這一回我沒有退。刀鋒相撞時,阿棠在遠處喊了我的名字。我聽見了,手很穩。
陸衡被我逼到臺階下。他還想說話,我一刀扎進他的咽喉。
血濺在他的白衣上。
他睜著眼倒下,像終於看見自己那張被撕碎的假面。
三皇子被百官捆出殿門。謝望舒沒有坐上龍椅,她扶持先帝年幼的公主即位,自己受封攝政王,立女官制、開民學、改軍籍。
我受任新設的民政司主事。
冊封那日,阿棠沒有來。
我跑回我們在京城暫住的小院,屋裡灶火還溫著,鍋裡煮著一碗酸筍面。桌上放著她的木簪和一本薄冊子。
封皮上寫著「好好吃飯」。
我翻開第一頁,裡面歪歪扭扭寫著:心情不好時,就給自己煮一碗麵吧。天冷時,羊肉多放姜。遇見壞人,先保命,再講道理。
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。
「阿棠不是別人。她來自另一條路上的姜照微。」
9.
那一夜,我坐在灶前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薄冊子夾著一枚舊玉扣,正是我十六歲送給大哥的那一枚。玉扣背面刻著一個極淺的「微」字,旁邊還有一道陌生的刻痕。
我忽然想起阿棠握弩時的手勢,想起她聽見我爹逼我認罪時眼裡的怒火,想起她每次叫我名字,尾音都壓得很輕。
她知道我會在廢倉遇到陸衡,知道佛堂香案裡有契書,知道城東水道。
她知道我每一次會害怕什麼,也知道我最終能走到哪裡。
原來她不是誰派來的神仙。
她是從另一個結局裡走回來的姜照微。
那個姜照微沒有在相府認罪,沒有??在北牢。
她或許也曾離開京城、去了北境,或許獨自走得更久,才在某個我看不到的岔路口,回頭拉住了十七歲的自己。
我把那碗已經坨掉的面熱了熱,坐在她常坐的小板凳上,一口一口吃完。
窗外飄起細雪,落在灶臺邊的瓦簷上。
次日清晨,我帶著那本冊子進宮,領下了第一批女學的差事。
新學堂設在舊國子監旁,門口掛著新匾,墨跡還沒幹。
有個抱著書袋的小姑娘站在門前,不敢進去。她說家裡人都嫌她讀書沒用,叫她來看看便回去。
她說話時一直盯著門檻,鞋尖把青磚上的雪水蹭出一道淺痕。我認得這種神情,像把盼頭藏起來,生怕旁人看見後笑話。
我從案上拿了一支舊毛筆放進她書袋。筆桿上有一道火燎過的黑印,是阿棠留下的。我原想一直收著,今日卻覺得它該握在另一個女孩手裡。
我替她扶正歪掉的髮簪,把書袋塞回她懷裡。
「進去吧。你要是覺得這裡不好,明天可以不來。可你今天既然到了,就先給自己認幾個字。」
小姑娘怔怔望著我,慢慢點頭。
她跨過門檻後又回頭問我:「夫子,若我以後也遇到很壞的人,該怎麼辦?」
院裡的孩子都安靜下來。
我想起相府正堂的認罪書,想起阿棠壓著我手背教我扣弩機,也想起她遞給我的那碗酸筍面。
「先離開那些傷害你的人,」我說,「再去找能幫你的人。等你手裡有了證據、有了本事,就把該算的賬算清楚。」
小姑娘認真記下,抱著書袋跑進了學堂。
她跑進門時,晨光正從長廊盡頭照過來。院裡新栽的海棠冒出細小的芽,風掠過書頁,發出輕輕的響聲。
灶房那邊飄來一點酸辣的香氣。我停了停,轉身朝那股味道走去。
我站在廊下,摸了摸袖中那枚玉扣。
這一次,我會先替自己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