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,一定要救自己於水火_第6章 她把我拉到廊下
她把我拉到廊下,壓低聲音說:「你姐姐脈象很古怪,像是人站在這裡,魂卻隔著很遠。她身子沒有病,我開藥也留不住她。」
我聽不懂。
「她會去哪?」
白芷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你多陪她做些想做的事吧。」
當夜我沒睡,隔著一道簾子聽阿棠翻身。她大約也沒睡,卻沒有叫我。
天亮後,她照舊端來早飯,碗裡多放了一個荷包蛋。
我把碗推開。
「白大夫說你會走。」
阿棠端碗的手停住了。
她坐到我對面,半天才說: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。」
「你早就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一點。」她垂下眼,「照微,我來這裡是想讓你活下去。你活得越好,我能留下的日子就越少。」
我想發火,想問她憑什麼瞞我。可看見她指尖已經淡得幾乎透光,那些話堵在喉嚨裡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阿棠把荷包蛋夾到我碗裡。
「你別因為我停下來。你都走到這裡了。」
我握住她的手。
「我不會停。可你也不能把我當成一件做完就扔的差事。」
阿棠抬頭,眼眶一下紅了。
我說:「你若真的要走,至少陪我把北境守下來。」
她反握住我,笑著應了一聲。
那年春天,邊境傳來戰報。外族騎兵越過黑石河,臨河關告急。
謝望舒召集城中官吏,商議守城。許多人主張棄掉城外村鎮,將百姓遷進關內。小滿的家就在城外,她聽見訊息,哭著跑來求我。
我帶著她去見謝望舒。
「郡主,棄村能保一時,百姓的牛羊、糧種和春耕全在外面。他們進關後沒有營生,關內也會亂。」
謝望舒看著沙盤:「你有法子?」
我指著黑石河下游的舊渠。冬日凍土尚硬,騎兵過河必走那段淺灘。
我們可以提前引河水灌渠,再將村民和糧草沿渠轉進關內。
「女學的學生能看懂地圖,也能幫著登記人丁。商戶欠下的鹽稅正好換成車馬。把人和糧都帶走,空村留給他們。」
謝望舒沉思片刻,拍板照辦。
阿棠負責在關內煮粥。她帶著一群婦人守著十幾口大鍋,三日三夜沒閤眼。每次我去看她,她臉色都白得厲害,仍舉著勺子罵我別站在風口。
臨河關的百姓全撤進來那日,敵軍果然踏上灌滿水的淺灘。冰層裂開,戰馬陷進泥水。謝望舒率騎兵從側翼刀出,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
我們守住了關,也守住了那些來不及帶走的春種。
戰後清點傷亡時,我在臨河關待了整整五日。傷兵躺滿了舊倉,白芷帶著幾個學過藥理的姑娘忙得腳不沾地。小滿也在其中,她抱著藥碗穿來穿去,起初看見血會發抖,後來已經能替白芷遞針線。
我去看她時,她正蹲在一個小兵身邊,認真教他寫自己的名字。
那小兵不過十六七歲,手臂纏著厚厚的紗布,識字不多。他說萬一熬不過去,想在軍冊上留下名字,免得家裡人領不到撫卹。
小滿一筆一畫寫下「周野」二字,放到他眼前叫他描。
我站在門外許久,沒有進去打擾。
阿棠不知何時站到我身邊,手裡端著兩碗藥茶。她遞給我一碗,苦得我舌根發麻。
「白芷說你這幾日沒睡好。」
「你也沒睡。」
「我比你皮實。」
我看著她越來越透明的手背,沒拆穿。
關外的屍首清理完後,謝望舒將我叫進帥帳。她攤開京城來的密信,神情罕見地凝重。
皇帝病得更重,太子和三皇子在朝中鬥得厲害。臨河關一戰的訊息傳回去,三皇子竟上書說北境軍擅自用兵,命謝望舒交出兵符入京請罪。
「我若入京,他會奪了兵權。」謝望舒把信揉成一團,「我若不去,他便有了削藩的藉口。」
我問:「京中還有誰可信?」
她冷笑:「可信的人大多被他們趕出去了。」
阿棠坐在火盆邊烤手,忽然說:「那就別等他們來定北境的罪。你們手裡有糧,有兵,有百姓。該去京城把話說清楚了。」
謝望舒抬眼看她。
阿棠平日總像個愛吃愛笑的散人,這時眼神卻沉得很。她拿木棍在灰裡畫出幾條線,指出京城附近幾處囤糧的倉口,又說起幾名朝臣暗中勾結三皇子的證據。
我越聽越心驚。
這些事連謝望舒都未必清楚,阿棠卻像親眼見過。
她察覺我在看她,立刻將木棍扔進火盆,笑道:「我以前愛聽人講閒話,記得多些。」
我沒有當場逼問。
出帳後,我拉住她,帶她去了臨河關外那片剛化凍的河灘。河水衝開薄冰,岸邊露出一點新草。
阿棠蹲下去,摘了一根草葉繞在手指上。
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京城會亂?」我問。
她沉默片刻,說:「我知道有些路會很險。我不能替你把每一條都走完。」
「我也沒讓你替我走。」
她看向我。
「我只想知道,你留在我身邊時,有沒有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。」
風吹過河面,她的頭髮貼在臉側。許久,她抬手替我理好披風。
「有。」她說,「我看見你在小院裡吃第一碗麵時,就知道你不是我記憶裡那個只會掉眼淚的小姑娘了。
後來你去廢倉、去大理寺、去北境,我每一次都很怕。你若問我為什麼還要來,我也說不清。